縣農機廠最大的會議室裡，氣氛不同於往日。

　　省機械工業廳親自下達的「微型耕作機」研發任務，讓在座的每一位技術骨幹都嗅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氣息。

　　會議開始，劉副廠長首先介紹了從省機械研究院請來的兩位專家。

　　專家姓陳，約莫五十歲，戴著金絲眼鏡，頭髮梳得一絲不苟，自始至終臉上都帶著一種疏離而客套的微笑。

　　另一位是他的助手，年輕些，主要負責記錄。

　　「歡迎陳專家蒞臨指導！」

　　劉副廠長聲音洪亮，「省裡把這麼重要的任務交給我們廠，是對我們的信任，也是考驗！」

　　這其實是一個老項目，廠裡提了好幾版方案，研究院那邊一直沒有通過。

　　辛遙此前並沒有接觸這個項目，隻好臨時補課。

　　這是一個微型耕作機項目。

　　目的是解決丘陵、山區及小地塊農戶的耕作難題，要求輕便、靈活、成本低。

　　鄭為國是項目的技術負責人。

　　陳專家說話帶著點南方口音，一開口就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感：「劉廠長客氣了。這次下來，就是希望能結合理論與實踐，幫助你們把方向把準，少走彎路。」

　　鄭為國顯然是早有準備。

　　他立刻接過話頭，臉上堆起恰到好處的笑容：「陳專家說得太對了！有您來把握方向，我們心裡就踏實了。」

　　他順勢將自己準備好的一套方案草圖推到陳專家面前。

　　「考慮到我國農村的現實條件和使用習慣，我們認為，穩妥是第一位的……」

　　鄭科長侃侃而談，介紹著最新的方案，語氣充滿了自信。

　　幾個平日裡與他交好的老師傅和技術員也不時出聲附和。

　　陳專家聽著，不置可否，隻是用手指輕輕點著草圖，偶爾問一兩個不痛不癢的問題，態度顯得有些高深莫測。

　　辛遙坐在靠窗的位置，安靜地聽著，眉頭卻不易察覺地微微蹙起。

　　鄭科長的方案四平八穩，幾乎是對現有中型耕作機的簡單縮小，完全忽略了「微型」二字的核心——輕便與低成本。

　　這樣設計出來的機器，恐怕也縮小不了多少，不太適合使用目標。

　　「……所以，我們認為，在現有成熟技術基礎上進行優化，是最穩妥、最高效的方案。」

　　鄭科長為方案做了總結。

　　劉副廠長一直沉默地聽著，手指間的香煙快要燃盡。

　　他看了一眼沒什麼表情的陳專家，又掃過全場，目光在辛遙身上微微停頓了一下。

　　「鄭科長考慮得很周全。」

　　劉副廠長掐滅煙頭，「大家都談談自己的思路嘛。」

　　會議室一片安靜，誰也不想在這時候做出頭鳥。

　　劉副廠長蹙起了眉頭，直接點名：「辛遙同志，你前段時間改進播種機，想法就很活絡。對於這個新項目，你有什麼想法？」

　　一瞬間，會議室裡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到了辛遙身上。

　　鄭科長看過來的目光，透著毫不掩飾的冷意。

　　劉副廠長這話，等於是把辛遙推到了台前，讓她跟鄭科長打擂台。

　　省專家陳專家也第一次看向了這個過分年輕的女技術員，帶著幾分審視和輕慢。

　　辛遙深吸一口氣，站起身，「鄭科長的總結非常到位，可靠性是設計的基石。」

　　翡翠葫蘆微微晃動，一滴碧綠的泉液從葫蘆口飄出，滋養了辛遙的意識。

　　隨後她走到了黑闆前，專註於這幅結構圖，在意識中推演它的性能，尋找其結構中臃腫繁雜可以優化的地方……

　　很快，在鄭科長畫的笨重結構旁邊，她用簡潔的線條勾勒出一個截然不同的、輕巧緊湊的輪廓。

　　「但如果要使用丘陵地區，恐怕還要考慮到大小和重量。」

　　鄭科長他扶了扶眼鏡，臉色立刻沉了下來。

　　辛遙用粉筆點在她畫的結構關鍵節點：「我個人有兩點淺見，提出來請大家批評指正。」

　　辛遙在黑闆上邊寫邊講，一共列了兩點：

　　一是從材料和發動機方面，綜合考慮減重問題；

　　二是改進傳動系統，讓機型更緊湊。

　　雖然隻是方向性的構想，但邏輯清晰，直指要害，展現出了與她的年齡和資歷不符的技術視野和魄力。

　　會議室裡一片寂靜。

　　省城來的專家助手依舊在記錄，而陳繼川專家第一次微微前傾了身體，金絲眼鏡後的目光銳利了幾分，不再是之前的漠然。

　　林楓等年輕技術員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。

　　而鄭為國的臉色，已經徹底變得鐵青。

　　他緊緊攥著手中的鋼筆，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。

　　辛遙這番話，無異於在公開質疑他作為技術負責人的權威！

　　劉副廠長將所有人的反應盡收眼底，最後目光落在臉色難看的鄭科長身上，一錘定音：「嗯，思路都可以探討。這樣，鄭科長，讓辛遙進項目組協助你，把這些輕量化思路，儘快形成具體方案。」

　　他一錘定音，鄭科長沉默著點了點頭，表示同意。

　　會議在一種微妙而緊張的氣氛中結束。

　　辛遙剛想離開，身後卻傳來鄭科長冰冷的聲音：

　　「小辛同志，年輕人有想法是好事，但也要腳踏實地。別到時候紙上談兵，浪費了廠裡的資源，也耽誤了大家的時間。」

　　「鄭科長放心，我會用結果說話的。」

　　辛遙轉過身，平靜地迎上他帶著警告的目光。

　　她知道，剛才那番話，大大得罪了鄭科長。

　　但她並不後悔。

　　這種無處不在的鬥爭，和因此而產生的敵意，比純粹的技術難題更讓人疲憊。

　　鄭科長冷哼一聲，帶著他的幾個擁躉率先走出會議室，她才默默站起身。

　　「辛遙同志。」

　　一個溫和的聲音在旁邊響起。是林楓。

　　他眼裡帶著一絲未褪去的興奮，「你剛才提的那思路，我有些初步想法……」

　　辛遙擡起頭，對上他真誠的目光，心裡微微一暖。

　　在這個孤立無援的時刻，來自夥伴的認可，比任何安慰都更有力量。

　　「太好了，」她露出一個淺淺的、帶著點疲憊的笑容，「我也正想找你聊聊。特別是輕型材料的力學性能估算，需要你的理論支持。」

　　「沒問題！」

　　喬娜娜也湊了過來，「也帶上我啊，別的不行，找資料畫圖紙我還是可以的。」

　　嚴新華和曹永樹也站了過來，表示願意幫忙。

　　辛遙看著他們，感謝地道謝，「謝謝你們，如果需要幫助，我一定不會客氣的。」

　　他們並不是項目組的成員，沒有義務參與，更犯不著去得罪鄭科長。

　　林楓壓低了些聲音，「鄭科長那邊……你別太往心裡去。廠裡很多人都知道，他這些年，太求穩了。」

　　辛遙輕輕「嗯」了一聲，沒有接這個話茬。

　　不在背後議論他人，這是她處事的基本原則，也是她自我保護的方法。

　　幾人一起走出會議室。

　　走廊裡，偶爾遇到其他技術員，目光各異。辛遙隻是平靜地點頭緻意，不卑不亢。

　　走到辦公樓門口，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。

　　辛遙停下腳步，對林楓說：「林楓同志，關於可行性報告，我想先去資料室查一些資料。」

　　「好，那我先回辦公室，把我的想法整理一下交給你。」

　　傍晚，辛遙終於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宿舍。

　　直到這時，她才終於有了一絲喘息的機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