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5章 太解氣了
謝中銘心裡清楚,這一路過來,喬星月受了太多委屈,遭了太多罪。
從前他虧欠她太多,如今好不容易有機會,親手守著她坐月子、好好照料她恢復身體。
他隻想把從前所有的虧欠,一點點盡數彌補回來。
別說隻是屋裡有點味道,就算條件再苦、再難堪,他也半步不願離開。
原本今日謝中銘本該去大壩上工,可喬星月術後虛弱需要悉心照料。
他乾脆連著請了好幾天假,一心守在牛棚,事事親力親為,寸步不離。
大隊有明文規定,不能長期無故曠工缺席,他才不得已控制假期時長。
不然,他巴不得直接請滿一個月,安安穩穩陪著喬星月坐完月子,看著她徹底養好身子。
喬星月站在原地,看著謝中銘一臉執拗模樣,忍不住勸道:
「我就幾步路到床邊,自己慢慢走過去就行,你不用一直守著,出去透透氣。」
滿屋子還殘留著方才的異味,換做旁人早就避之不及。
可謝中銘半點嫌棄都沒有,眉頭都未曾皺一下,語氣篤定又寵溺:
「我不出去,我就要寸步不離守著你。」
他擡手輕輕替她攏了攏額前的碎發,語氣哄著她,格外暖心。
「再說,媳婦放的屁,哪裡臭了?在我這兒,就是香的。」
說這句話的時候,謝中銘臉上沒有笑意,卻無比認真。
這話樸實又直白,笨拙的寵溺瞬間戳中喬星月的心弦,讓她忍不住笑出聲來。
笑意漫開的瞬間,腹部傷口驟然被牽扯,尖銳的痛感猛地傳來。
她臉上笑意瞬間收斂,眉頭緊緊蹙起,倒抽一口冷氣。
「嘶——」
謝中銘瞬間慌了神,緊張得不行,連忙俯身查看她的腹部。
「咋了媳婦?是不是扯到傷口了?疼得厲害不?」
喬星月擡手輕輕捶了他胳膊一下,眉眼帶著嗔怪。
「都怪你,非要逗我笑,我沒控制住力道,扯到刀口了。」
「是我的錯,全是我的錯。」謝中銘立馬低頭認錯,態度誠懇又愧疚,「我不逗你了,你好好歇著,再也不惹你疼了。」
屋外,毛香鳳和黃桂蘭隔著布簾聽完裡頭的動靜,四目相對,相視一笑,眼底滿是欣慰。
黃桂蘭笑著笑著,眼眶悄悄泛紅,泛起一層濕潤的水光,輕聲感慨。
「這回總算好了,星月坐月子,我們一家人能好好守著、好好照顧她,再也不讓她受半點委屈、遭半點罪了。」
話音剛落,襁褓裡的小老三忽然奶聲奶氣地哭了起來,哭聲軟糯細碎,聽得人心頭髮軟。
黃桂蘭和毛香鳳連忙上前,準備給孩子更換尿片。
如今家裡條件稍稍寬裕,憑票和僑匯證換到了稀罕的紙尿褲,隻是這東西金貴稀缺,捨不得白天糟蹋。
一家人早就商量好,隻在夜裡睡覺的時候給孩子用,安穩省心。
白天依舊用著黃桂蘭親手裁剪縫製的純棉尿片,柔軟透氣,不悶孩子皮膚。
「這小傢夥,肯定是又拉了。」黃桂蘭熟練解開襁褓,語氣溫柔。
謝中銘見狀,不等兩人動手,主動上前,語氣乾脆:
「媽,舅媽,我來就行,你們歇著。我給小老三洗尿片。」
他全然不顧臟臭,伸手接過換下來、沾著污物的尿片,穩穩放進小老三專屬的搪瓷盆裡。
喬星月素來愛乾淨,家裡人都記在心裡。
為了不讓產婦糟心、不讓孩子受委屈,家裡的物件分得清清楚楚。
孩子洗臉、洗屁屁、洗衣物的盆子全部單獨分開,無一混用。
這些細緻物件早前都是陳嘉卉特意跑去鎮上,一件件精心買回來的,乾淨又規整。
謝中銘端著搪瓷盆,快步走到牛棚後院的水井邊,仔細搓洗尿片,反覆沖洗乾淨,半點污漬不留。
洗完之後,他專門找來煮衣物的乾淨鐵鍋,接入清水,將尿片盡數放入,開水煮沸消毒。
足足煮了兩三分鐘,徹底殺菌。
處理妥當,他把尿片一一展開,平整晾曬在通風向陽的地方,確保乾爽潔凈。
隨後又用肥皂反覆洗凈雙手,確認手上沒有半點異味,這才快步折返牛棚裡間。
重新回到床邊,謝中銘溫柔看著喬星月,輕聲詢問:
「媳婦,中午想吃點啥?家裡之前養的土雞都肥了,我給你殺一隻,燉雞湯補身子,好不好?」
喬星月輕輕搖頭,條理清晰地叮囑:
「今天還不能吃太油膩的東西,腸胃剛恢復,受不住大葷。」
一旁的毛香鳳說,「雞可以殺,但是雞湯燉好之後,一定要把表面那層厚厚的雞油全部撇乾淨,雞油留著晚上炒菜用。」
毛香鳳補充,「你用清雞湯給星月熬一鍋白蘿蔔粥就行,清淡養胃,剛好適合她現在吃。」
「好。」謝中銘應聲,轉身就麻利出去忙活。
謝家幾個孩子平日裡最是乖巧懂事,家裡養的雞鴨鵝都是他們天天投喂、看著長大的。
平日裡別說殺雞,就連殺小魚小蝦都不忍心。
可今日一聽,這雞是殺來給媽媽燉湯補身體、助恢復的,安安半點猶豫都沒有,主動上前幫忙。
謝中銘拿出刀具準備殺雞,安安懂事地上前,小手死死攥住雞的兩隻爪子,用力按住,穩穩固定住雞身。
謝江提前燒好了滾燙的開水,靜靜等候。
謝中銘利落割破雞脖子放凈血水,隨後將整雞放入熱水盆中燙透。
水溫稍稍回落,不燙手之後,緻遠、明遠、博遠、承遠幾個孩子一擁而上,分工明確,默契十足。
謝中銘穩穩扯著雞脖子固定,承遠和明遠一人攥著一隻雞爪,安安和寧寧各逮著一隻雞翅膀。
幾人齊心協力,三下五除二,很快就把整隻雞毛拔得乾乾淨淨,半點殘羽不留。
謝江早已洗凈菜闆、備好刀具,接過處理乾淨、反覆沖洗三遍的土雞,手起刀落,對半劈開。
「一半今天燉湯熬粥,新鮮趁熱吃。另一半留著明天再燉,分兩頓吃,不浪費。雞雜、雞血留著,中午炒一盤酸辣雞雜,大家都能嘗嘗。」
一家人分工協作、有條不紊,忙活整整一個多小時。
鮮香清甜的雞湯徹底燉透,軟爛入味的白蘿蔔雞湯粥也順利熬好。
謝中銘特意把鮮嫩的雞腿肉一點點撕成細條,均勻拌在粥裡,讓味道更鮮、更好下咽,也更好吸收。
熱氣騰騰的一大搪瓷缸粥端進裡屋,鮮香撲鼻。
喬星月擡眼一看,滿滿當當一大缸,忍不住嗔笑著看向謝中銘。
「你這是餵豬呢?這麼多,我咋吃得完?」
「我怕你吃不飽,特意多熬了點。」謝中銘語氣憨厚老實。
「我實在吃不完,剩下的你吃吧。」喬星月把搪瓷缸往他面前推了推。
謝中銘連忙擺手,細心安排。
「我先給你舀一小碗趁熱吃,剩下的我溫在竈上,你餓了隨時再吃。這雞湯就這麼一鍋,我現在吃了,太浪費營養了。」
喬星月無奈點頭,端起小碗慢慢品嘗。
粥熬得軟糯糜爛,入口即化,清甜的蘿蔔味中和了雞肉的鮮香,沒有半點油膩感,清爽養胃,味道剛剛好。
她吃得津津有味,一口接一口,胃口格外不錯。
就在她安心喝粥之際,牛棚外頭忽然傳來羅麗華刻意放大的說話聲。
牛棚院門緊閉,羅麗華吃過早飯便特意趕來。
上一回貿然登門,落得難堪收場,還害得女兒挨了打,這次她學聰明了,不貿然進門,隻靜靜站在院外,揚聲開口,聲音大得足以讓周邊所有人聽見。
「桂蘭嫂子!我過來了!」
「今早我家晚晚過來,真的半點惡意都沒有!她就是聽旁人亂傳,說你家四媳婦昨晚難產沒挺過來,一時著急,才匆匆過來慰問,是她莽撞不懂事!」
「我這個當媽的,特意過來替她跟你們謝家賠罪道歉!得知喬大夫和娃娃都平安無事,我心裡也踏實欣慰得很!再次為晚晚的糊塗莽撞,跟大家說聲抱歉!」
她刻意拔高音量,就是想讓附近上工、留守的社員都聽見,塑造自己誠懇緻歉、通情達理的形象。
知青點大通鋪茅草屋門口,幾個今早沒出工、留守在家的婦女聞聲,紛紛走出屋子,站在遠處看熱鬧,低聲議論。
其中一位三十多歲的短髮女知青率先開口,語氣隨和。
「站長夫人,這真不怪你家晚晚。昨天牛棚這邊哭聲一片、動靜極大。」
「我們住在旁邊的,全都以為喬大夫這次兇險沒挺過來,大家都誤會了。」
羅麗華順勢擺出滿心愧疚的模樣,繼續演著懂事退讓的戲碼。
「話是這麼說,但終歸是我家晚晚沒弄清實情,莽撞失禮了。」
「她也是一心著急,怕桂蘭嫂子和老四傷心過度,才貿然上門慰問,是我們的錯,我們真心誠意來道歉。」
說完,她又對著緊閉的牛棚院門,再度揚聲喊話。
「桂蘭嫂子,不管你原不原諒晚晚,我都認這個錯!確實是我們給你們添麻煩了!」
一旁的短髮女知青聽得忍不住幫腔,語氣帶著幾分打抱不平。
「要說啊,謝家這一家人也太沉得住氣了。站長夫人都親自上門誠懇道歉了,咋還緊閉院門不吭聲?」
「再咋說,也該請人進去坐一坐、喝口水,太失禮數了。」
這話剛好落入羅麗華耳中,正是她想要的效果。她立馬假意隨和大度,連忙出聲解圍。
「哎呀,你們可千萬別這麼說!喬大夫剛生完孩子,身子虛弱,最需要靜養休息,不方便見客是理所應當的。」
「我就不進去打擾休養了,完全理解!」
緊接著,她又對著院裡高聲補了一句,姿態放得極低。
「喬大夫,你安心坐月子,好好養身子!往後有啥需要幫忙的,儘管開口,我和老蘇都樂意搭把手!我就不打擾你們一家人了,先走了!」
屋裡的黃桂蘭將外頭所有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,心裡透亮得很。
羅麗華這一套做法,和從前的江春燕如出一轍,最擅長道德綁架。」
她故意當眾高調道歉,若是謝家閉門不應,在外人眼裡,就是謝家小氣記仇、不近人情。
黃桂蘭看透了她的心思,不慌不忙起身,伸手射門。
門外的羅麗華正要轉身離開,聽見開門動靜,腳步一頓,立馬回頭,臉上瞬間掛滿歉意。
她又當著黃桂蘭的面,認認真真複述了一遍道歉的話,態度看似誠懇十足。
黃桂蘭看著她虛偽的模樣,神色平淡,語氣溫和大度。
「沒事的麗華妹子,我曉得晚晚那孩子是不知情、誤會了,不是故意的。」
「我們謝家沒人放在心上,你不用一直記掛著。」
羅麗華聞言,心頭微微一愣,滿心疑惑。
她原本以為昨日自家女兒被謝家眾人毆打,結下了過節,黃桂蘭必定心存芥蒂、態度冷淡,甚至刻意刁難。
沒想到今日對方態度這般溫和大度,半點追究的意思都沒有,反倒讓她準備好的後續說辭全部落空。
不等她多想,黃桂蘭慢悠悠開口,語氣自然平和,聽不出半點惡意:
「對了麗華妹子,我今早聽村裡旁人亂傳,說晚晚早上從我們牛棚回去的路上,不小心摔了一跤,磕到腦袋,當場人就沒了。」
「我還替你揪心難受得很,想著你肯定傷心壞了,正打算哄睡小孫女就去大隊上看看你。」
「晚晚多漂亮乖巧的一個閨女啊,年紀輕輕就這麼香消玉殞,實在太可惜了。」
「你可千萬要節哀,好好保重自己的身子,別傷心過度虧了身體。」
這話一出,羅麗華臉上的從容瞬間僵住,當場懵在原地,腦子一片空白。
她家晚晚明明好好在家待著,好好的一個人,哪裡摔過跤?哪裡出事沒了?
蘇晚晚是她的掌上心肝、命根子,聽聞有人咒自己寶貝女兒出事離世,羅麗華瞬間壓不住火氣。
她臉色驟然陰沉發黑,語氣帶著怒意。
「桂蘭嫂子,你胡說八道啥!我家晚晚好好在家,半點事都沒有,啥時候摔跤出事了?」
黃桂蘭故作一臉詫異,連忙道歉,語氣真誠又無辜。
「哎呀,那真是太好了!真是我瞎擔心一場!我也是早上聽村裡人胡亂傳言,沒核實就當真了,純粹是誤會。我也是半點惡意都沒有。」
「沒想到晚晚平平安安的,真是萬幸,抱歉啊麗華妹子。」
短短幾句話,直接把羅麗華堵得啞口無言。
她方才當眾高調賣慘、假意道歉,想用輿論道德綁架謝家。
如今黃桂蘭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,同樣一句「聽旁人傳言」「無惡意誤會」,輕輕鬆鬆把球踢回去。
這是讓她連發火、追責的資格都沒有。
若是她繼續生氣較真,反倒顯得自己小氣蠻橫、不近人情。
若是不追究,硬生生被人當面咒女兒出事,心裡又堵著一口惡氣,萬般憋屈。
裡外不是人,徹底無話可駁。
站在遠處看熱鬧的婦女們,看著這一幕,瞬間明白了其中門道,一個個閉上嘴巴,不再隨意插話議論,眼底多了幾分瞭然。
牛棚裡間,喬星月聽完外頭一來一回的對峙,心底一陣舒暢輕快。
從前溫和和善、事事退讓的婆婆,如今也慢慢學會了強硬反擊,懂得對付這些虛偽奇葩的人和事,不卑不亢、從容有度。
婆婆再也不會任人拿捏、被動受氣。
身側的沈麗萍忍不住爽快出聲,滿眼讚許。
「星月,咱媽現在真是越來越厲害了!頗有你那股天不怕地不怕、遇事不慫的風範!」
「對付羅麗華這種虛偽愛裝、喜歡道德綁架的人,咱媽也是拿捏得恰到好處,從容又體面,直接懟得對方啞口無言,太解氣了!」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