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7章 你還在坐月子呢
山野冷風陣陣,周遭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。
聽著謝江輕聲的安慰,蹲在地上的蘇大為哭聲越發顫抖。
這裡面的悲痛也有幾分真情實意在。
畢竟那是他的親爸。
他雙手死死捂住臉,哽咽著嘶吼出聲:
「我爸這輩子太苦了!一輩子省吃儉用、勤儉持家,從沒享過一天福!」
「他兢兢業業為公家做事、為百姓服務,到頭來居然落得這麼個凄慘下場!」
話音落下,他仰頭對著空蕩蕩的山林,放聲痛哭,一聲聲「爸」喊得撕心裂肺。
在場所有搜山的村民和民兵全都垂下頭,紛紛嘆氣。
隻有謝江的眼角露出一絲鄙夷和憤怒。
「蘇工,節哀啊。」
「人死不能復生。」
「蘇站長是好人,老天爺咋就不睜眼。」
劉忠強面色凝重,看著地上散落的殘碎骸骨和風乾的血跡,沉聲開口安排後事:
「蘇工,就剩下這些……內,內髒了。讓大緊撿些幹樹枝,就地焚化,讓蘇站長乾乾淨淨走。」
「你看咋樣?」
蘇大為點點頭。
民兵隊眾人不敢耽擱,立刻四散開來,撿了柴火點火引燃。
劉忠強彎腰撿起那支染滿血漬的鋼筆,輕輕拍乾淨筆身上的灰塵,緩步走到蘇大為身邊。
他將鋼筆鄭重交到蘇大為手裡,擡手拍了拍他的肩膀,語氣沉重懇切:
「這是你父親唯一的遺物,你好好收著。」
「回頭給蘇站長立個衣冠冢,也算盡一份孝心。」
「上面的報告我來牽頭寫,如實上報情況,報備蘇站長因公犧牲、意外遇難的事實。」
蘇大為眼眶通紅,淚眼朦朧,看似沉浸在喪父的劇痛之中,心底卻飛快翻湧著別的心思。
他清楚地意識到,壓在自己頭上一輩子的父親,徹底不在了。
以往在大壩工程上,他雖是總工程師,卻事事都要被蘇正毅管束、壓制。
他束手束腳,半點自主權都沒有。
如今蘇正毅離世,整個大壩工程,從此就是他一人說了算。
不僅沒人再管束他,憑著他的資歷和技術,極大可能會被上面提拔,接任新一任水利站站長的位置。
一瞬間,心底殘留的那點弒父悔恨、喪父痛苦,盡數被即將到手的權勢、地位、話語權徹底淹沒。
悲痛是假,前途是真。
壓在頭頂的大山轟然倒塌,他終於熬出了頭。
蘇大為收斂心緒,依舊維持著悲傷的神情,默默握緊手中的鋼筆,對著劉忠強重重點頭。
一行人處理完現場,收拾妥當,陸續下山回村。
回到大隊公社,蘇大為避開所有人的視線,悄悄把蘇晚晚拉到後院空曠無人的雜草地裡。
四周雜草叢生,偏僻安靜,無人偷聽。
蘇大為壓著嗓音,語氣帶著一絲後怕,又藏著幾分隱秘的慶幸:
「晚晚,今早搜山,我們在半山腰找到了爸的殘骸。」
「有零碎的腸子、骨頭,還有被野獸咬碎的衣服碎片,爸的這隻支鋼筆也在旁邊,絕對錯不了。」
說著,他把蘇正毅的鋼筆遞給蘇晚晚。
蘇晚晚看到鋼筆,淡淡開口:
「還好爸是真的被下山的老虎吃了,不是被人救走藏起來了,這下我們徹底安全了。」
蘇晚晚神色平靜地補充道:
「我今早去牛棚看過嘎子了,那孩子嚇得魂都快沒了,傷勢也做不了假,山上老虎襲人肯定是真的。」
說到這裡,蘇大為眼神發亮:
「小妹,你說……下一任水利站站長,會不會破格提拔我?」
蘇晚晚側頭看他,眼底掠過一絲冷意,嘴上卻笑著恭賀。
「那我提前恭喜你,得償所願。」
「哥,幸虧你當初聽了我的話,果斷做了抉擇。」
「不然這會兒我們兄妹倆早就被抓去拘留所,等著判刑坐牢了,哪還有現在的前程可言。」
蘇大為遲疑片刻,想起之前蘇晚晚的盤算,忍不住開口詢問:
「你之前說要拆散謝中銘和喬星月,讓他們離婚。」
「可我看他們夫妻倆感情深厚,根本拆不散,接下來你有啥打算?」
拿著蘇正毅鋼筆的蘇晚晚,冷笑一聲道:
「我自有辦法,不急這一時。」
「先安穩辦好爸的喪事,等風頭徹底過去,我再慢慢收拾他們。」
三天後,上級專門派調查組下鄉。
一是重新核查老虎襲人以及蘇正毅失蹤遇難一案。
核查流程走得極快,證據鏈清晰,嘎子的傷勢、山上的猛獸痕迹、蘇正毅的殘骸盡數屬實。
案子很快敲定,最終定論為:野生老虎下山襲人,蘇正毅意外遇難,純屬天災意外。
定論下達當日,遠在錦城的羅麗華匆忙趕回團結大隊。
眾人簡單收拾出一塊空地,為蘇正毅立起一座衣冠冢。
村裡的鄉親們感念蘇正毅正直盡責,紛紛自發前來祭拜上香,送別這位勤懇的老站長。
蘇晚晚與蘇大為一身麻衣孝服,披麻戴孝跪在墳前。
蘇晚晚哭得梨花帶雨、撕心裂肺。
悲痛模樣看得鄰裡鄉親無不心疼感慨。
簡單的葬禮草草落幕,祭拜的村民陸續散去。
羅麗華將一雙兒女拉到無人之處。
她眼底通紅,滿臉憔悴,聲音沙啞地開口詢問:
「你們爸好好一個人,咋會偏偏遇上老虎,落得這般下場?」
兄妹二人早已提前串通好說辭,哪怕是面對羅麗華的追問,也不會說真話。
蘇大為低聲回道:「媽,我們也不清楚具體情況。這幾天山裡突然冒出老虎,嘎子半夜上山都被咬傷了,爸應該是夜裡返程山路,不幸撞上了下山的老虎。」
羅麗華看著衣冠冢,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。
旁人都以為她與蘇正毅夫妻關係冷淡,常年分居、相處疏離,早已沒了感情。
可隻有羅麗華自己清楚,這門親事是她當年執意強求、逼蘇正毅娶她的。
她這輩子滿心滿眼都是這個男人,哪怕他一輩子對自己冷淡疏離、漠不關心,她也從未過半分怨言。
如今痛失摯愛,她的悲傷真切又濃烈,哭得身子都微微發顫。
蘇晚晚看著母親悲痛欲絕的模樣,心裡毫無波瀾道:
「媽,你別太難過了。人事科那個科長一直對你有心,處處關照你、待你極好。」
「爸已經不在了,往後你可以考慮二婚,找個知冷知熱的人陪你……」
話還沒說完,就被羅麗華厲聲打斷:
「晚晚,你說啥胡話呢。我這輩子,隻認你爸一個男人!」
「他活著是我丈夫,死了也是我心裡唯一的人。」
「旁人再好、再體貼,我都看不上,這輩子絕不改嫁!」
說著,羅麗華又望著墳冢,擡手不停抹淚,悲痛難抑。
蘇晚晚滿臉不解,下意識反問:「爸這輩子對你冷冰冰的,從沒真心待過你,你為啥這般傷心執著?」
羅麗華轉頭看向她,眼神複雜,淡淡回懟一句:
「那謝家老四謝中銘,對你更是冷淡至極、半點不搭理,你為啥還一門心思惦記著他、不肯放手?」
一句話問得蘇晚晚瞬間語塞,啞口無言,再也接不上話。
蘇大為見狀連忙打圓場,出聲勸解道:
「行了晚晚,別亂說話。爸剛走,媽心裡正難受,你少說兩句,好好寬慰媽。」
蘇晚晚立刻低下頭,再度擠出滿臉淚水,哽咽著開口。
「我也難受啊,我也捨不得爸……」
蘇大為靜靜看著她轉瞬即來的眼淚,心底一片冰涼。
他太了解自己這個妹妹了,這副悲痛模樣,全是裝給外人看的鱷魚眼淚,半分真心都沒有。
這一刻,他心底突然冒出一股刺骨的後怕。
今天,父親隻是她前路的阻礙,她便能毫不猶豫痛下殺手、斬草除根。
那日後若是自己擋了她的路,阻礙了她的算計和野心,她是不是也會毫不猶豫,對自己痛下殺手?
細思極恐,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。
蘇大為後背瞬間浸滿冷汗,不敢再深想下去。
葬禮落幕三天後,公社正式派兩名領導下鄉,當眾公布大壩爆炸案的最終調查結果。
全村百姓齊聚村口老槐樹下,密密麻麻站滿了人。
人人翹首以盼結果。
當聽到「大壩爆炸純屬意外事故,排除人為作案嫌疑」這句話時,人群瞬間炸開了鍋。
議論聲此起彼伏,滿是質疑。
「咋可能是意外?蘇站長生前每天早晚都要親自檢查兩遍大壩隱患,嚴謹得很,咋會出這種要命的意外?」
「這調查結果也太敷衍了!十幾條人命沒了,輕飄飄一句意外就結案了?」
「誰不知道內裡有貓膩,隻不過蘇站長沒了,沒人敢較真了而已。」
當眾公布結果的是一位羅姓主任,是羅麗華的遠房親戚。
他生得兩腮無肉,面色冷峻,氣場強勢,和大隊新任女書記朱琴是同款刻薄面相。
面對村民的質疑聲,羅主任全然不顧,徑直朗聲公布後續撫恤賠償方案。
「經公社研究決定,本次大壩意外事故。」
「每位遇難死者發放撫恤金二百六十元,安葬費八十元。」
「遇難者家屬每年補貼六個月工分,另補布票五張、棉花票五張、肉票十張、糧油票十張,統一由大隊登記發放。」
話音落下,人群裡的鐵牛媳婦當即小聲嘀咕,滿臉艷羨:
「這麼多補貼,撫恤金也不少,這意外死一回,倒是劃算得很。」
「嘎子奶奶沒了,這些補貼可不就全都落到喬大夫家裡了。」
這話剛好被身旁的勞大紅聽得一清二楚。
她當場臉色一沉,直接開口回懟:
「你覺得劃算?那讓你家鐵牛也去遭回意外,你也來領這份補償,咋樣?」
鐵牛媳婦瞬間垮臉,又氣又急。
「你這人咋說話呢!憑啥咒我家死人!」
勞大紅眼神淩厲,字字鏗鏘,當眾揭穿她的私心:
「是你自己先嘴碎,說別人的人命換補償劃算!當初嘎子奶奶,是為了救你家鐵牛才葬身大壩的!」
「你不肯收留嘎子、不肯幫扶孤兒也就罷了,還說人家老太太是自己腿腳慢、該死!」
「現在還有臉惦記孤兒的撫恤金?我看你是臉皮比城牆還厚,呸,不要臉!」
說完,勞大紅直接往地上吐了口唾沫,滿臉鄙夷。
鐵牛媳婦被懟得滿臉通紅,啞口無言,在眾人的注視下窘迫無比,再也不敢多言。
這時,羅主任冷眼掃過騷動的人群,再次開口敲定後續安排:
「大壩明日正式復工,持續施工半個月,臘月二十五準時停工放年假。年後正月十六,全員返崗復工。」
「除了過年這段日子,公社的勞壯力都得上工,趕工期,可不能耽誤。」
……
散會後,謝家眾人回到後院。
一大家子圍坐在一起,個個神色凝重,滿心鬱結。
謝江長嘆一聲,滿臉無奈道:
「十幾條人命的大案,就這麼輕飄飄一句意外結案,實在太荒唐了。」
陳勝華臉色沉重,低聲說道:「蘇站長出了事,羅麗華的人一手遮天,沒人敢制衡,咱們這個年,怕是過得不安穩了。」
喬星月心態沉穩,看著眾人低落的模樣,乾脆利落安慰道:
「兵來將擋,水來土掩,大家放寬心,不必過度焦慮。」
次日一早,大壩準時復工。
村民們一如往常上工幹活,挑石、挖土、搬料。
表面恢復了往日的平靜,私底下卻人人心裡憋著一口氣。
勞大紅一早便去大壩上工,彎腰挑著沉重的石頭,埋頭苦幹。
正在幹活之際,遠處突然傳來急促的呼喊聲。
小兵和緻遠兩個孩子一路狂奔,滿臉慌張,邊跑邊喊。
「外婆,咱家房子著火了。」
「勞大娘!不好了!你家房子著火了!燒得好大!」
勞大紅聞言,瞬間臉色煞白。
她想都沒想,直接扔掉肩上的扁擔和鋤頭,轉身就往村裡狂奔。
負責現場記工分的孫婆子見狀,連忙出聲阻攔。
「站住!幹啥去!上工時間不許私自離崗!天大的事,也要先把手裡的活幹完!」
勞大紅心急如焚,腳下速度絲毫不減,遠遠回了一句。
「我家房子起火了!我要回去救火,先請假!」
謝家幾兄弟聽見呼喊聲,也知曉了火情。
個個心急,紛紛放下手裡的工具,打算回村幫忙救火。
就近記工的張二鳳連忙上前阻攔,態度強硬道:
「都不許走!工地有規矩,上工期間,除了病倒受傷,不然必須幹完活才能離崗,誰都不能例外!」
事關鄰裡身家性命,謝家幾兄弟壓根顧不上規矩,一路朝著村子飛奔而去。
等勞大紅和謝家眾人氣喘籲籲趕回村裡時,眼前的景象讓人徹底絕望。
兩間低矮的茅草房早已被熊熊大火吞噬。
烈焰衝天,濃煙滾滾,火苗瘋狂竄動,早已燒得通透。
喬星月帶著孫秀秀、沈麗萍、陳嘉卉、王淑芬、黃桂蘭幾人,提著水桶、端著水盆,來回奔波救火。
就連年邁的陳素英,也拄著拐杖過來幫忙,滿心焦急。
可火勢實在太過兇猛,茅草遇火即燃。
風助火勢、火借風威,根本撲救不及。
短短片刻,兩間茅草屋徹底坍塌,化作一片焦黑廢墟。
屋頂的茅草盡數燃成灰燼,樑柱燒得焦黑斷裂,地上滿是木炭、碎泥、燒焦的雜物。
青煙裊裊,滿目狼藉。
更別說家裡的傢具、糧食、衣物、被褥……全都被燒得一乾二淨,半點不剩。
勞大紅站在廢墟前,瞬間傻眼。
她獃獃看著自己住了大半輩子的家化為烏有,整個人徹底懵了。
謝中銘穿過漫天濃煙,快步衝到喬星月身邊,一把攥住她的手。
見著喬星月臉上滿是黑煙,他滿眼擔憂,語氣帶著幾分責備:
「星月,你還沒出月子,身子虛,咋能跑出來吹濃煙、受風寒!趕緊退後!」
喬星月輕輕搖頭,掙開他的手,目光落在失神的勞大紅身上。
見到勞大紅一副失魂落魄樣,她心裡也特別不好受,「我沒事,身子不礙事。」
她走到勞大紅面前,聲音透著無可奈何,「勞大娘,我們拼盡全力想救火,可火勢起得太快、太猛,實在撲救不及……」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