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1章 星月,你咋啦?
大壩那場驚天動地的事故。
死傷無數、血流滿地。
慘烈場景深深刻在了謝家每個人的心底。
揮之不去。
尤其是嘎子奶奶慘死。
山土崩塌、亂石滾落時好好一個活生生的老人,腦漿都被炸出來了。
轉瞬之間就沒了性命。
連一句遺言都沒能給嘎子留下。
最煎熬的還是年幼的嘎子。
自打奶奶走後,嘎子就跟著謝家眾人住在牛棚。
平日裡有緻遠、明遠幾個同齡娃娃陪著玩耍打鬧看著還好。
可隻有謝家大人清楚,這孩子夜裡從來沒有睡過一個安穩覺。
每到半夜,熟睡的嘎子總會毫無徵兆地哭醒。
小小的身子縮在被窩裡,死死攥著被角,不敢放聲大哭,隻敢細細抽噎、默默掉淚。
哭過之後,就睜著一雙空洞無神的眼睛,直直盯著黑漆漆的屋頂。
一盯大半夜,半天不發一言、一動不動。
那落寞可憐的模樣,看得家裡人心尖發酸。
製造出這一切悲劇的始作俑者蘇晚晚,半分愧疚、半分憐憫都沒有。
在她眼裡,所有人的生死離別、血淚痛苦,都抵不過她心底那點偏執的私慾。
謝江看著夜裡昏暗的天色,沉沉開口道:
「星月,你說得沒錯。人一旦徹底丟掉本心、泯滅人性,那就跟冷血畜生沒有半點區別。」
「我也不希望蘇站長出任何意外,他是個正直公允的好人,我親自去找他溝通。」
喬星月擡眼看向謝江,心底全然放心。
公公當了一輩子首長,閱人無數、心思通透。
他沉穩有度,最懂分寸尺度。
也最會拿捏說話的輕重,由他出面提醒蘇站長,比年輕的謝中銘穩妥。
她輕輕點頭,語氣篤定:「行,爸,你去最合適。」
謝江看著她,神色鄭重:「星月,我選擇相信蘇站長的為人,也相信他的判斷力。關於蘇晚晚的所有疑點,我會如實告知,讓他自己心裡有數、提前防備。」
「成。爸,我相信你的判斷力。「
夜色漸深,寒風掠過牛棚院落,帶著冬日的凜冽涼意。
與此同時,大隊另一邊的臨時民兵辦公點,依舊亮著一盞昏黃的煤油燈。
原本民兵隊的辦公室設在大隊公社院內。
可近期大壩修繕工程趕工,公社的房屋全部騰出來,供給修大壩的外地同志暫住。
民兵隊沒了辦公場地,便臨時徵用了村裡三間公共茅草屋中的一間,當做日常辦公、議事的地方。
茅草屋簡陋破舊,四面漏風。
煤油燈的燈火被穿堂風吹得輕輕晃動,光影搖曳不定,映得屋內人影忽明忽暗。
蘇晚晚端坐在木桌前,臉上沒有半分怒意。
孫婆子和張二鳳老老實實站在屋中,低著頭。
二人心裡原本還揣著幾分忐忑不安,生怕新上任的蘇隊長要嚴懲她們私自發難、擅自打砸的過錯。
可等來的不是責罵,反而是蘇晚晚溫和的安撫。
「孫婆婆,張姐,今日的事,我心裡都清楚。你們倆心裡恨喬星月、恨謝家,我完全理解。」
「喬星月那個人害你們害慘了,你們心裡有怨氣、想出一口惡氣,是人之常情。」
孫婆子聞言,瞬間鬆了大半口氣。
蘇晚晚繼續不急不緩說道:
「隻不過規矩就是規矩,你們今日擅自做主、私自上門打砸菜地、損毀村民財物,確實逾越了分寸。」
「若是完全不處置,日後大隊規矩就形同虛設,我也不好管理其他人。」
「這樣,你們倆就配合我演一場戲,對外就按大隊規矩,扣十天工分當做處分,做做樣子給劉忠強和全村人看,堵住悠悠眾口。」
說到這裡,她擡眼看向兩人,語氣帶著許諾的暖意:
「你們放心,這十天工分,我後續會悄悄給你們補回來。往」
「後你們好好跟著我做事,忠心辦事,大隊裡的好處、便利,我絕對不會忘了你們。」
孫婆子本就頭腦簡單、心胸狹隘,滿心都是對喬星月的舊怨。
此刻被蘇晚晚幾句好話、一點許諾哄得心花怒放,徹底把對方當成了靠山恩人。
她壓根沒察覺自己隻是被人當槍使,隻顧著連連點頭,諂媚感激。
「謝謝蘇隊長!還是您最體恤我們老百姓!」
「您放心,往後我們全都聽你的吩咐,你讓我們幹啥,我們就幹啥,絕無二心!」
張二鳳也連忙跟著附和表態,滿心以為自己抱上了粗大腿。
往後終於能揚眉吐氣,再也不用受喬星月的壓制。
可蘇晚晚的眼底卻藏著滿滿的輕蔑與鄙夷。
她打心底裡瞧不上孫婆子。
這人個子矮小、皮膚黝黑,常年勞作滿身泥污,看著又臟又醜。
性子粗鄙、愚蠢貪婪,極易被人拿捏利用。
在她眼裡,孫婆子和張二鳳隻是兩顆好用無腦的棋子罷了。
打發了孫婆子和張二鳳,蘇晚晚回了大隊公社。
夜裡八點多,夜色深沉,寒風刺骨。
蘇正毅從鎮醫院回來,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大隊公社青磚大院。
一回來,他就聽聞了兩件大事。
一是自己女兒蘇晚晚,靠著妻子羅麗華的人脈關係,破格當上了團結大隊民兵隊隊長;
二是新任書記朱琴上任,當天就和蘇晚晚聯手針對牛棚謝家,縱容民兵上門打砸鬧事、損毀村民財物,鬧出不小的風波。
蘇正毅心底怒火翻湧,當即去到蘇晚晚屋裡,沉著臉厲聲批評:
「蘇晚晚,我且不論你靠著你母親的關係,破格當上民兵隊長這事合不合規、對不對。」
「我就問你,你口口聲聲說要留在團結大隊基層鍛煉,那你剛上任第一天,為啥就特意挑孫婆子、張二鳳這種人品敗壞、心胸狹隘、滿身劣跡的人納入民兵隊?」
「你是真心想踏實鍛煉、為民辦事,還是借著職權、以公謀私,專門針對報復謝家?」
「你以為我看不出來?你就是故意借刀殺人,利用兩個心懷私怨的村民,替你上門找謝家的麻煩!」
面對父親的嚴厲質問,蘇晚晚立馬擺出一副委屈至極的模樣。
「爸,你咋能這麼冤枉我?民兵的人選是我媽那邊敲定安排的,又不是我選的,跟我有啥關係?」
「我也從來沒讓孫婆子、張二鳳上門鬧事!我是讓他們去通知牛棚的人,私自搭建木屋菜棚屬於違規違建,讓他們自行拆除而已。」
「我哪知道她們會私自亂來、肆意砸東西!」
蘇正毅語氣愈發嚴厲道:
「啥叫違規違建?啥叫合規合法?這些基層規矩,從來都沒有死標準,全是幹部一句話的事!」
「村裡家家戶戶都有自留地、都有搭建的簡易棚子,誰也沒說違規。」
「謝家收養了孤苦無依的嘎子,家裡人口增多、住房緊張,想多搭兩間木屋將就居住,完全合情合理,寬鬆一點放行,根本不算什麼大事!」
蘇晚晚立馬擡眼反駁,語氣帶著幾分不服氣:
「爸,啥叫沒啥大事?謝家是下放改造的黑五類!他們本身就戴著帽子,憑啥享受特殊對待,憑啥可以隨意違規搭建?」
蘇正毅盯著她,眼神銳利道:
「黑五類?那我問你,倘若你得償所願,順利嫁給謝中銘。」
「那他們是不是就可以隨便搭建房屋、擴建院落?」
「甚至你媽還能動用娘家關係,把謝家所有人調回城裡、摘掉黑五類的帽子,是不是?」
這幾句話讓蘇晚晚瞬間語塞,臉頰漲得通紅,支支吾吾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。
「我……我……」
「你回答不上來了?」
「……」
「你從前是不是親口跟謝家許諾,隻要謝中銘願意娶你,你就幫謝家平反、幫他們回城、給他們便利?」
「……」
「是非黑白、規矩對錯,從來都沒有固定標準,全憑你們這些有權有勢的人一張嘴隨意定義!」
「……」
「你媽羅麗華違規操作、濫用職權,私下給你和朱琴安排大隊職位,這就是違規違紀!這事我必須寫信向上舉報,杜絕這種歪風邪氣!」
一旁的蘇大為聽得慌了神,連忙上前勸阻:
「爸!我媽就是正常工作安排,哪裡違規了?咋能因為這點小事就舉報自己愛人?」
父子爭執之際,門外傳來腳步聲。
公社的安全乾事匆匆走進來,對著蘇正毅彙報道:
「站長,牛棚的謝江同志過來了,說有要事找你面談。」
蘇正毅聞言,深深看了一眼心虛氣短的蘇晚晚,冷聲道:「你好好待在這裡反省,我回頭再跟你慢慢算賬!」
說完,他轉身邁步,徑直走出大隊公社的青磚大院。
夜色清朗,皓月當空。
滿地清輝灑落人間。
月光下,謝江靜靜立在院外路口。
即便身處下放改造的境遇,褪去了往日的首長身份,他身姿依舊挺拔筆直,脊背不彎、氣度沉穩。
蘇正毅平日裡閱人無數,第一次見到謝江,便生出幾分惺惺相惜之感。
這位落難的老大哥,胸懷格局、眼界氣度,遠非普通人可比,讓他打心底敬重。
他快步上前,姿態謙和,主動開口打招呼:「謝老哥。」
謝江微微頷首,神色凝重肅穆,語氣沉穩:「蘇站長,能否借一步說話,陪我順路賞個月?有件要緊事跟你談。」
蘇正毅擡眼細看謝江的神情,對方目光平靜淡然、沉穩睿智。
可眼底深處,卻藏著翻湧的暗流與沉重的心事。
這是出了啥天大的大事了?
蘇正毅沒有多問,當即點頭應聲:「好,老哥請。」
兩人並肩轉身,緩步走向鄉間小路。
月色皎潔,鋪滿空曠的田野,
兩道寬厚沉穩的背影并行前行。
二人算不上多年故交,身份境遇更是天差地別,卻莫名有著知己般的默契與惺惺相惜。
冬日的田野空曠遼闊,一眼望不到盡頭。
地裡早已收割乾淨,無雜草,無遮擋物。
視野極度開闊。
若是有人暗中偷聽、悄悄靠近,幾十米開外就能清晰看見。
確認四周無人、絕對穩妥後,謝江才緩緩開口:
「蘇站長,我接下來要說的話,可能會顛覆你的認知、打破你的固有想法,但我希望你能保持理智,憑藉你的洞察力,好好分辨真假、審慎對待。」
「謝老哥但說無妨,我一定正視此事,絕不敷衍大意。」
夜風輕拂田野,帶著刺骨寒意,周遭寂靜無聲。
謝江語速平緩,卻字字驚雷,道出了埋藏已久的真相。
「大壩那場驚天爆炸事故,並非意外塌方事故。真正的幕後兇手,是你的女兒,蘇晚晚。」
「我們謝家有人在外盯梢,親耳在距離大壩一千米外的樹林裡,聽到蘇晚晚和蘇大二人交談。」
蘇正毅身子微僵,心頭狠狠一震。
他早前也懷疑是自家閨女。
沒想到謝江老哥竟然比他先一步查到實證。
「是何人前去盯梢?」
「恕我不能告知具體人名。」
謝江補充,「我今日專程告訴你這件事,不是為了離間你們父女感情,也不是逼你立刻嚴查蘇晚晚再大義滅親。」
「我隻是善意提醒,希望你最近幾日、這段時間,務必多加小心、謹慎行事,好好注意自身安全。」
話說到這裡,意思已然通透。
蘇正毅何等聰慧通透,瞬間聽懂了謝江的言外之意。
他瞳孔微微收縮,語氣帶著一絲不敢置信:「謝老哥,你的意思是……你懷疑晚晚為了掃清障礙,連我這個親生父親都敢下手,對我痛下殺手?」
謝江沒有應聲,隻是沉默不語。
無聲的沉默,便是最沉重的答案。
寒風掠過田野,吹得兩人衣袂輕揚。
良久,蘇正毅才緩緩開口,語氣複雜沉重,帶著幾分自欺欺人的篤定:
「謝老哥,我閨女為了一己私慾,製造了大壩爆炸事故,這事也許真是她做的,我也會私下徹查。」
「一旦查實真相,我絕不徇私、絕不包庇親自送她接受懲處、入獄改造。」
「但她再惡毒,也不會對我這個親生父親痛下殺手。」
謝江心知,人心執念最難破。
旁人再多勸說也無用。
蘇正毅身為父親,終究不願、也不敢相信女兒會喪心病狂至此。
多說無益,點到為止即可。
他輕輕點頭,淡淡叮囑:「蘇站長,信與不信全在你心。總歸謹慎小心些。」
話音落下,謝江不再多留。
轉身邁步,順著月色小路,穩步朝著牛棚方向走去。
空曠的田野裡,隻剩下蘇正毅一人靜靜佇立。
皎潔月光灑在他身上,將他的身影拉得極長。
滿心的震驚、失望與寒涼,層層疊疊湧上心頭。
其實大壩出事之後,他心裡並非毫無疑慮。
那場塌方太過蹊蹺,時機太過巧合,處處透著不對勁,他私下也曾暗自懷疑過蘇晚晚。
隻是一直不願相信,自己悉心教養的女兒,會惡毒到漠視數十條人命,製造如此慘烈的慘案。
今日經謝江親口證實,所有僥倖、所有自欺欺人,徹底破碎。
謝江為人正直、行事坦蕩,絕非搬弄是非、造謠離間之人。
他既然敢深夜專程報信,必然手握十足把握。
真相已然確鑿,可他偏偏沒有半點實證,無法立刻將作惡之人繩之以法。
良久,蘇正毅壓下心底翻湧的情緒,轉身緩步返回大隊公社青磚大院。
再次見到蘇晚晚時,他沒有發怒、沒有斥責,隻是靜靜站在廊下,一言不發。
那雙深邃的眼眸漆黑如淵,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漩渦,沉沉落在蘇晚晚身上,滿眼皆是失望與冰冷。
蘇晚晚被父親這般死寂沉沉的目光盯著,渾身莫名發慌。
心底的慌亂越來越盛,手心悄然冒出冷汗,強裝鎮定開口。
「爸,您一直盯著我幹啥?咋不說話?」
蘇正毅依舊沉默不語,深深看了她一眼,隨後轉身走向後院堆放雜物的屋子。
他點亮一盞煤油燈,昏黃燈光照亮簡陋的木桌。
隨後鋪開信紙,捏起鋼筆。
一字一句,認認真真寫下一封舉報信。
信中內容清晰直白。
他實名舉報羅麗華濫用職權,私自為親屬朱琴、女兒蘇晚晚謀取團結大隊公職職位,破壞基層規矩、滋生歪風邪氣。
寫完信件,他仔細摺疊整齊,壓在桌面,打算次日一早就交由公社郵遞,逐級上報。
可他萬萬沒想到,這封實名舉報信,終究沒能送出去。
第二日,蘇晚晚去了鎮上。
撥通了錦城陳小珠的電話。
「小珠,我爸今晚寫了一封舉報我媽違規任職的實名信,明天會從團結大隊寄出。」
「你幫我攔截這封信件,絕對不能讓它送達到上級部門!」
掛斷電話,夜色更深,寒風凜冽。
蘇晚晚站在冷清的鎮上街頭,望著漆黑的夜空,眼底最後一絲溫情徹底褪去,隻剩下冰冷的決絕與狠戾。
「爸,是你逼我的。」
這一日,喬星月在牛棚給歲歲餵奶,總覺得胸口慌得很。
黃桂蘭見她緊鎖眉頭,問,「星月,你咋啦?」
喬星月抱著懷中歲歲,皺著眉頭說,「我總感覺要出啥大事。」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