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7章 簡直是做白日夢
蘇正毅也知道,空口無憑,確實不能亂冤枉人。
可他比誰都清楚,這場爆炸絕對不是意外。
大壩出事前兩個小時,他還親自和謝家老四一起,把工地所有角落的安全隱患挨個排查得乾乾淨淨。
每一處雷管、炸藥都清點到位,防護措施做得滴水不漏,根本不可能突發意外爆炸。
若這事真是自家閨女做的,她到底圖啥?
一瞬間,一個荒唐又刺骨的念頭竄進蘇正毅心裡。
無非就是想製造大亂子,分散他的精力,讓他無暇顧及她的私事,沒空把她送回錦城。
僅僅為了一己私情、一點兒女執念,就鬧出這麼大的人命事故。
心口驟然一沉,寒意直冒。
若真是如此,就算槍斃抵命,都抵消不了他閨女犯下的滔天罪孽。
腦海裡瞬間湧上大壩慘烈的畫面。
亂石崩飛,塵土漫天,滿地殘垣斷壁,鮮血浸透了黃土。
好好的工地,轉眼變成人間煉獄。
哀嚎聲、哭喊聲此起彼伏,無數鄉親死傷慘重,好好的家庭瞬間支離破碎。
一幕幕慘死的畫面在蘇正毅腦海裡飛速閃過。
最讓他揪心、最讓他心疼的,就是小嘎子。
那孩子命苦,年紀小小就沒了爹娘,從小到大跟著奶奶相依為命,婆孫倆艱難度日,是村裡最可憐的一戶人家。
可這次出事,嘎子奶奶偏偏就在遇難者名單裡,成了這場人禍的犧牲品。
從今往後,世上再無疼嘎子的人,小小的孩子徹底成了孤家寡人,無依無靠。
蘇大為見父親久久沉默不語,臉色沉沉,心裡越發慌亂,隻能強行穩住心神,裝作理直氣壯的模樣開口辯解:
「爸!你也是當父親的人,沒有半點確鑿證據,就隨便懷疑、冤枉自己的親閨女,你捫心自問,你算一個合格的父親嗎?」
「你不光是水利站的站長,是大壩工程的總負責人,你更是我和晚晚的父親!」
到底有沒有盡到一個父親的責任,蘇正毅心裡比誰都清楚。
他對兒女的教育也很到位。
若蘇晚晚真幹出如此喪盡天良的事來,也是羅麗華慣出來的。
蘇他擡眼看向蘇大為,眼神冰冷又嚴肅,語氣沒有半分溫度:
「我告訴你蘇大為,你最好別有半點包庇你妹妹的心思。」
「要是讓我查到你知情不報、刻意袒護,我一樣對你一視同仁,絕不姑息。」
「就算你們是我的親生兒女,在人命和法理面前,也沒有半分特權!」
話音落下,蘇正毅不再多言,踏著沉沉夜色,徑直走進大隊公社大院。
那道背影挺拔又冷硬,帶著極強的壓迫感,沉沉壓在蘇大為心頭。
這一刻,蘇大為心底莫名升起一股恐慌,他和蘇晚晚私底下的所有小動作、所有小心思,彷彿都逃不過父親那雙洞察一切的眼睛,隨時都有可能被徹底拆穿。
冷風蕭瑟,吹得人渾身發冷。
蘇大為擡手,悄悄擦掉額角冒出的冷汗,強裝鎮定,緊隨其後走進公社。
不遠處的竹林深處,謝中毅和謝明哲兄弟二人靜靜蟄伏,將父子倆的對話、所有細節盡收眼底,看得一清二楚。
直到蘇大為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公社院門內,兩兄弟才敢緩緩動彈身子。
又小心翼翼抖掉滿身的竹葉、碎枯葉,壓低身形,躡手躡腳退出竹林,快步遠離公社範圍。
一路往牛棚走,謝明哲不停擡手嗅著身上的味道,滿臉嫌棄,眉頭死死皺著。
「我的天,這味道也太上頭了,臭得人頭暈!」
謝中毅無奈勸道:「別反覆聞了,越聞越覺得臭,回去趕緊燒水好好洗一遍就沒事了。」
謝明哲還是膈應得不行,忍不住追問:「大哥,你說這味道能不能徹底洗掉?別明天起來身上還帶著一股子尿騷味,讓人笑話。」
謝中毅沒接他的話茬,神色凝重,自顧自開口,思緒全然不在這件小事上。
「今晚這一趟沒白來,看得出來,蘇站長是個不折不扣、大公無私的人。眼裡隻有法理和人命,沒有私情和偏愛。」
「若是真讓他查到證據,確定爆炸是蘇晚晚所為,他絕對不會護短,百分百會親手把蘇晚晚送進去坐牢。」
謝明哲聞言,瞬間收斂嬉笑,正色問道:「大哥,那我們現在要不要把實情全部告訴蘇站長?有他出手,蘇晚晚立馬就能伏法,不用我們費心周旋。」
「不能說。」謝中毅語氣堅定,果斷搖頭。
「這事關乎我們謝家、陳家一大家子往後在團結大隊的日子,半點賭不起。」
「蘇站長正直歸正直,可人心難測,變數太大。我們不能把全家人的命運,全部交到別人手裡,隻能靠自己謀劃、自己掌控。」
謝明哲沉吟片刻,重重點頭:「行,聽你的,我們回去跟爸和四嫂好好商量,按原計劃來。」
大半夜,兄弟倆快步趕回牛棚。剛一推門進去,屋裡所有人就聞到了一股濃烈刺鼻的尿騷味。
夜裡本來安靜靜謐,這股異味格外顯眼。
最先被味道熏醒爬起來的是緻遠,他揉著眼睛,滿臉疑惑地看向謝明哲:「小叔,你身上咋這麼臭?這是啥味道啊?」
謝明哲沒空解釋,連忙反問:「緻遠,蜂窩煤爐上有沒有熱水?趕緊給我舀點出來。」
平日裡家家戶戶都節省,捨不得多用蜂窩煤,浪費燃料。
但自從喬星月生完歲歲,家裡就常年留著爐火,保證隨時有熱水。
夜裡小孩子要是拉了粑粑、弄髒衣物,能立馬洗屁屁、換衣服,方便照看。
謝中毅先一步上前,幫他從爐上舀出滾燙的熱水。
謝明哲拿著肥皂,反覆搓洗雙手、胳膊,沖了一遍又一遍,直到手上徹底沒有異味才罷休。
隨後又兌了一大盆滾燙的熱水,趁著深夜,在棚子外頭用肥皂洗了全身。
深冬夜裡天寒地凍,冷風嗖嗖往骨頭縫裡鑽,哪怕有熱水,冬天洗澡依舊凍得人渾身發麻。
好在謝明哲常年幹體力活、練過身子,體質硬朗耐寒。
哪怕洗得渾身冰涼,隻穿一件單衣,也扛得住刺骨寒風。
簡單收拾乾淨,他才走進牛棚。
此時棚內已經點亮了煤油燈,暖黃的燈光照亮整間屋子。
謝家一家人全都坐在床沿,神色凝重。
裡間的歲歲、安安、寧寧早已熟睡,沒被外頭動靜吵醒。
院外,謝中文和謝中傑還在輪流盯哨,不敢鬆懈。
謝中毅進門後,第一時間把夜裡在大隊公社外打探到的所有情況、蘇正毅父子的對話,一五一十全都告知了眾人。
喬星月聽完,神色沉靜,緩緩開口:
「我贊同大哥的看法。從蘇站長今晚的態度就能看出來,他是徹底大公無私、秉公辦事的人,絕不會為了親情徇私枉法。」
「但越是這樣,我們越不能賭。我們的命運、一家人的安穩,必須牢牢抓在自己手裡,不能寄托在任何人身上。」
謝江鄭重點頭:「我也認同這個道理。」
陳勝華、黃桂蘭、陳素英、王淑芬幾人也紛紛附和,一緻認可這個決定。
喬星月目光堅定,沉聲總結:「那就定了,按原計劃穩步推進,暫時絕不主動向蘇站長透露半點實情。」
一夜安穩度過。
次日清晨,天剛蒙蒙亮,陳嘉卉便跟著村裡的拖拉機,一路顛簸趕往鎮上,準備去郵局寄那封求助信件。
村口路口,一輛吉普車剛好緩緩駛過。
蘇晚晚坐在車內,目光無意間掃過路邊,一眼就看見了坐在拖拉機上的陳嘉卉。
她眼底飛快掠過一抹冷光,心思瞬間活絡起來。
她接下來就要推進新的計劃,徹底掃清障礙,留在團結大隊。
牛棚謝家、陳家的動向,她必須時時刻刻摸清底細,掌握所有人的動靜。
吉普車一路前行,很快抵達鎮上。
蘇晚晚沒急著辦事,靜靜坐在暗處等候,親眼看著陳嘉卉徑直走進了鎮上的郵局。
看著那道背影,蘇晚晚心裡的恨意和算計再次翻湧上來。
她永遠記得十一日前那個暴風雨夜,喬星月難產,當時情況兇險到極緻。
所有人都以為註定是一屍兩命,絕無生還可能。
隻要喬星月死了,她就能名正言順留在謝中銘身邊,等著時機成熟,給謝中銘續弦,徹底取代喬星月的位置。
可偏偏天不遂人願,黃桂蘭的嫂子毛香鳳,身為錦城軍區醫院的副院長,居然在那個暴雨深夜及時趕到,硬生生從鬼門關把喬星月和孩子的命搶了回來。
她的美夢也被打碎。
這筆賬,她一直記在心裡。
想要徹底成事,就必須斷掉謝家、陳家所有的後路,讓他們往後求助無門、無人幫扶。
她才能穩穩拿捏局面,順利達成自己的目的。
等陳嘉卉寄完信離開郵局、走遠之後,蘇晚晚才起身,找到鎮上的郵電局,撥通了市裡郵電部的電話。
電話那頭接起的人,是陳小珠。
兩人是從小一起長大的閨中密友,交情深厚。
如今陳小珠在市郵電部任職,還是小組長,手裡握著不小的許可權。
「小珠,我有事要麻煩你。」蘇晚晚語氣輕柔,卻帶著不容拒絕的篤定。
陳小珠笑著應聲:「咱倆誰跟誰,有啥事你直接說,我能辦到的絕對不含糊。」
「等幾天,會有一封從山泉鎮上郵局寄出去、發往錦城的信件,寄信人是陳嘉卉,你幫我直接攔截下來,扣住。」蘇晚晚淡淡吩咐。
「要是上頭有人核查信件流轉記錄,你就一口咬定是工作疏忽、信件意外丟失,沒人能查你的錯處。」
陳小珠瞬間聽懂了她的意思,沒有多問緣由,立馬答應:
「放心晚晚,這事我給你辦得妥妥帖帖,信扣下來了怎麼處理?」
「你寄給我。」
「行。」
蘇晚晚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,語氣帶著許諾:「小珠,等我辦成一件大事回市裡,你之前一直看上的那塊進口手錶,我直接買來送你。」
「一言為定!」陳小珠滿心歡喜應聲。
兩句簡短交談過後,兩人掛斷電話。
這一頭,大壩工地徹底停工整頓。
整整七天時間,全村上下都在忙著災後善後、傷員救治、事故排查工作。
七天後,最終統計結果徹底敲定。
這場人為爆炸慘案,一共造成五人死亡,四人重傷,十幾人輕傷。
輕傷的傷員經過救治,已經陸續康復出院,可逝去的五條人命,再也回不來了。
縣裡接連派了好幾批專人下來駐點調查事故原因,層層核查、步步追責,氣氛格外嚴肅緊張。
村裡的善後統籌工作,主要由劉忠強全權負責。
如今最棘手、最讓人心疼的事,就是小嘎子的安置問題。
奶奶慘死在大壩事故中,爹娘早逝。
小小年紀的嘎子徹底無家可歸,成了村裡唯一的孤兒。
劉忠強召集全村八十多戶村民,齊聚村口水井旁的老槐樹下,集體商議嘎子的撫養事宜。
老槐樹枝繁葉茂,遮天蔽日,樹下擠滿了密密麻麻的村民。
劉忠強站在高處,看著底下的村民,沉聲開口:
「嘎子現在無親無故、孤苦無依,村裡不能丟下他不管。」
「我提議,全村八十多戶人家,輪流接濟,讓嘎子吃百家飯、穿百家衣,全村人一起把這孩子拉扯大,大家有沒有意見?」
話音剛落,底下瞬間響起一片嘈雜的議論聲。
村民們紛紛搖頭推辭,沒有一戶願意主動接手。
這年頭本就糧食緊缺,家家戶戶都緊巴巴過日子。
自己一家人都常常吃不飽、餓肚子,誰都不願意家裡再多一張吃飯的嘴,平添一份負擔。
「我家娃多,口糧本來就不夠,實在養不起!」
「是啊,這年頭糧食金貴,哪有餘糧接濟外人啊!」
「輪流養也不現實,誰家都困難!」
眾人你一言我一語,全是推脫之詞,沒有半分溫情。
就在眾人紛紛推辭、場面僵持的時候,身材壯實、憨厚耿直的鐵牛,大步從人群裡站了出來。
他聲音洪亮,態度堅定:
「嘎子奶奶是為了救我,才被落石砸中慘死,這條命是老人家替我換回來的!」
「往後我有一口吃的,就有嘎子一口吃的。這孩子我領回家養,不用旁人操心!」
這話一出,全場瞬間安靜下來。
鐵牛那皮膚黝黑、平日裡潑辣強勢的媳婦,當場直接炸了毛。
她立馬從人群裡衝出來,指著鐵牛當眾發飆,聲音尖銳刺耳。
「鐵牛你是不是瘋了!你敢把這賠錢累贅領回家,我立馬帶著幾個娃回娘家!這日子沒法過,咱倆直接離婚!」
她越說越激動,滿臉刻薄,句句涼薄。
「本來就是!那老太太年紀大、手腳本來就慢,就算不伸手推你,她自己也躲不開石頭,遲早都是一死!」
「那是她自己命薄,憑啥要我們家背負這份人情,替她養娃!」
鐵牛一輩子怕媳婦、被媳婦管得死死的。
家裡大小事從來都是媳婦說了算,他從來不敢反駁半句。
可今天,他看著一旁怯生生、孤零零的嘎子,想起慘死的老人家,心裡愧疚又愧疚。
他硬起心腸,第一次硬氣到底,寸步不讓道:
「你要回娘家你就自己回,要離婚我也隨你!」
「嘎子奶奶捨命救了我,我這條命是老人家給的!」
「做人不能忘本、不能寒了恩人的心!這孩子,我鐵牛今天養定了!」
鐵牛媳婦萬萬沒想到,一向懦弱聽話的男人,居然敢當眾頂撞自己。
她瞬間氣得滿臉通紅,直接一屁股坐在冰涼的地上,撒潑打滾、嚎啕大哭。
「老天爺啊!這日子沒法過了!男人變心不顧家了!我還不如帶著幾個娃跳河淹死算了,一了百了!」
場面一時間混亂不堪,難堪至極。
一旁的嘎子看著撒潑吵鬧的鐵牛媳婦,小小的身子微微發抖。
連忙上前小聲勸說,聲音怯弱弱的。
「姨,我不去你家吃飯,我不吃你的糧食,你別和鐵牛叔吵架、別離婚。」
看著孩子懂事得讓人心疼的模樣,站在一旁圍觀的喬星月、孫秀秀、黃桂蘭幾人,全都看得火冒三丈。
他們心底是又氣又疼。
孫秀秀早就和家裡人商量妥當,打定主意要收養嘎子。
此刻再也忍不住,快步上前,伸手輕輕牽住嘎子冰涼的小手,將孩子護在自己身前,語氣堅定有力。
「不用吃百家飯,也不用麻煩鐵牛兩口子。這孩子,我們謝家養!」
「從今往後,嘎子就是我們謝家的孩子,我們管他吃喝、管他長大。」
「等以後政策鬆動、有返城的機會,我們一家人回城,也帶著嘎子一起走,絕不丟下他。」
這話一出,人群裡的孫婆子立馬嗤笑一聲,滿臉嘲諷,陰陽怪氣地開口挖苦:
「喲,謝家二媳婦口氣倒是大得很!」
「你們家本來就是下放下來的黑五類,能不能翻身回城都難說,還想帶著孤兒返城?」
「簡直是做青天白日的美夢!」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