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8章 生不下來,急啊!
公社屋裡,雨聲轟隆作響,蓋住了外頭大半動靜。
羅麗華嘴上依舊不依不饒,喋喋不休數落個沒完。
「那個黃桂蘭,下放前雖是頂著大學教授的名頭,可我看她半點文人氣質都沒有。」
「哪裡像個教書育人的教授?早上我拎著一大堆稀缺物資去登門道謝,水沒喝一口,連椅子也沒端一根,還翻臉懟人。」
「啥叫獸,活脫脫就是隻會亂叫喚的野獸!」
羅麗華拉著蘇晚晚的手,苦口婆心道,「晚晚,嫁到這種家庭,有個惡婆婆,日子不會好過啊。」
蘇正毅聽得眉心直跳,滿心不耐,揮手冷聲訓斥道:
「你嘴巴能不能積點德?背後隨意詆毀黃桂蘭同志,像什麼樣子!」
「我看黃桂蘭同志通情達理、處事公正,是個明事理的好人。」
這話徹底戳中了羅麗華的火氣,她瞬間拉下臉,滿心委屈不服。
「蘇正毅!你這輩子從來沒誇過我半句,反倒對著一個半老的老婆子百般誇讚,你到底啥意思?」
「難不成你是看上那黃桂蘭了?」
蘇正毅臉色黑沉沉,「胡說八道,這話可不能亂說。」
「咋,心虛了?」
「我懶得跟你無理取鬧。」
蘇正毅擺了擺手,滿心疲憊。
「你嘴上沒個把門的,遲早把兩個孩子都教壞。」
兩人爭執不休之際,床上一直僵躺不動、雙目空洞的蘇晚晚,終於輕輕開了口。
但聲音太過微弱細碎,混在雨聲裡,幾乎聽不真切。
羅麗華立馬止住爭吵,顧不上跟蘇正毅置氣,快步衝到床邊,緊緊握住女兒的手,滿眼欣喜。
這是來到團結大隊兩天以來,蘇晚晚第一次主動有動靜。
從昨晚到今天,她滴水不進、米湯難咽。
羅麗華頓頓悉心喂她,她最多微微張嘴抿兩口,便再也不肯配合。
整個人死氣沉沉,像丟了魂魄。
此刻見女兒終於出聲,羅麗華瞬間紅了眼眶,激動得落淚。
「閨女,你終於肯理媽媽了!太好了!」
可這份歡喜僅僅維持了兩秒,就被蘇晚晚虛弱的話語徹底澆滅。
蘇晚晚緩緩側過頭,目光虛弱卻執拗,輕聲叮囑:
「媽,你不準再說蘭姨的壞話。她是世上最好的婆婆。」
「若是我能嫁過去,她肯定會把我當親閨女疼,半點委屈都不會讓我受。」
她待喬星月有多好,就會待我有多好。」
羅麗華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。
臉色唰地沉了下來,又氣又無奈。
「你這孩子!人還沒嫁過去呢,就處處替別人家說話,果真是胳膊肘往外拐!」
一旁的蘇正毅面色冷峻,上前一步,沉聲呵斥:
「蘇晚晚,我勸你趁早打消這個荒唐念頭。」
「人家夫妻和睦、家庭安穩,你別再癡心妄想、破壞別人姻緣。」
另一邊,團結大隊牛棚裡,氣氛壓抑到了極緻。
滂沱大雨徹夜未停,山路泥濘濕滑。
拖拉機根本無法通行。
謝中銘原本想送喬星月縣醫院的念頭,徹底斷絕。
喬星月的產程被卡住。
一波波劇痛無休止襲來,層層疊疊,不見停歇。
她死死咬著牙,一遍遍調整呼吸、用力攢勁。
用盡渾身力氣配合生產。
可無論怎麼發力,孩子始終穩穩卡在產道,半點不肯下移。
屋裡屋外所有人都急得團團轉,徹底亂成了一鍋粥。
可大家卻都束手無策,啥忙都幫不上。
謝家眾人、孫秀秀、陳嘉卉一行人,方才冒雨趕回來,渾身衣衫濕透,緊緊貼在身上。
這會兒寒意刺骨。
可沒人顧得上換衣服,人人心頭高懸,滿心都是床上受罪的喬星月。
大家死死盯著裡屋簾子,滿心焦灼。
黃桂蘭端著一盆血水從裡屋走出來。
盆裡的血水暗紅刺目。
眾人心裡狠狠一沉,愈發提心弔膽。
黃桂蘭強壓著心底的慌亂,故作鎮定開口叮囑:
「你們別全都幹站著,趕緊去把濕衣服換了。」
「千萬別著涼感冒,等會兒娃娃生下來,若是染上風寒,麻煩就大了。」
眾人看著那盆血水,手腳發緊,沒人敢挪動半步,滿心都是擔憂。
外頭的謝中銘再也按捺不住,心急如焚,擡腳就要硬闖裡屋。
沈麗萍立馬側身攔住他,語氣堅決。
「老四,不能進!星月特意吩咐過,千萬不讓你進去。」
「為啥不讓我進?我是她男人,我得陪著她!」謝中銘聲音沙啞,滿眼慌亂無助。
沈麗萍嘆了口氣,耐心解釋。
「女人生娃最是狼狽,再好看的人,此刻也半點形象都沒有。」
「星月體面要強,她是不想讓你看見她最狼狽的模樣,你得尊重她的心思。」
這番話讓謝中銘心裡更慌,手足無措,聲音帶著顫音:
「那我能幹啥?我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她受罪,啥都不做!」
「你趕緊去找一把剪刀,再把星月藥箱裡的紅藥水、碘酒全部拿過來。」沈麗萍快速吩咐。
謝中銘一邊快步去找東西,一邊急聲追問。
「拿這些幹啥?需要我幫忙處理傷口嗎?」
「星月說,再不開刀側切,孩子生不下來,她要自己給自己剪一刀。」
謝中銘聞言臉色驟變,心臟驟然緊縮,瞬間慌了神。
「不行!太危險了!我來剪!我進去幫她!」
他攥著消毒好的剪刀和碘酒,轉身就要往裡沖。
沈麗萍死死攔住他,半步不讓。
「你別進去添亂!星月就是怕你看見,才死活不讓你進。我進去就好!」
她深吸一口氣,壓下心底的忐忑,盡量穩住語氣安撫謝中銘,也安撫自己。
「你放心,星月本事大得很。」
「當年在破廟裡,她摔碎陶瓷碎片,硬生生自己給自己劃開傷口,平安生下安安寧寧。」
「如今器具齊全、有人陪護,肯定不會出事。」
嘴上這般寬慰,可沈麗萍心裡早已打滿了鼓。
今時不同往日,這次產程拖得太久,星月體力早已透支,兇險程度遠超上次。
沈麗萍轉身掀開簾子走進裡屋,快速將煤油燈的火苗撥亮,又把剪刀放在火焰上反覆灼燒消毒,再用碘酒仔細浸泡擦拭,確保乾淨無菌。
她看著虛弱脫力的喬星月,輕聲詢問:
「星月,側切我懂,我生緻遠、明遠的時候也切過,就是拿捏不準下刀位置,咋個剪?」
喬星月喘著粗氣,耗盡殘存力氣,勉強撐著身子想要起身。
黃桂蘭連忙上前,小心翼翼扶著她,穩穩托住她虛弱的身子,不敢有半點晃動。
喬星月擡手接過消毒好的剪刀,憑藉多年行醫經驗,找準位置,毫不猶豫,乾脆利落地給自己剪了一刀。
刀口利落,瞬間撐開狹窄產道。
黃桂蘭站在一旁,看得心驚肉跳、頭皮發麻。
眼眶瞬間通紅。
腦海裡不由自主浮現出當年的畫面——孤苦無依的星月。
在破敗寒冷的破廟裡,她靠著一塊碎瓷片,硬生生給自己開刀生產,獨自熬過鬼門關。
這姑娘實在太過強悍堅韌,像石縫裡野蠻生長的野草。
任憑風吹雨打、絕境逼迫,始終挺直腰桿、不肯折腰,硬生生熬過無數苦難。
可這份堅韌,全是絕境逼出來的,半點不由人。
黃桂蘭心裡又疼又惜,接過星月手裡的剪刀,淚水刷刷往下掉,止都止不住。
喬星月滿頭大汗、臉色慘白,勉強扯出一抹虛弱的笑意,輕聲安慰:
「媽,我沒事的。等下陣痛來了,我再加把勁,肯定能把孩子生下來。」
黃桂蘭重重點頭,哽咽著誇讚。
「我的好蘭女,你是最棒、最厲害的!」
她心裡萬般酸澀,滿心遺憾。若是星月是她親生的閨女,她定要捧在手心裡疼愛,從小護著她長大,絕不會讓她如此年紀輕輕盡這般苦楚磨難。
側切過後,喬星月本以為產道通暢,配合呼吸發力,定然能順利生下孩子。
可她徹底錯判了狀況。
新一輪陣痛洶湧襲來,她拼盡最後一絲力氣反覆嘗試。
無論怎麼攢勁、怎麼調整呼吸,孩子的腦袋依舊穩穩卡在產道,分毫不動。
一次次發力落空,耗盡了她最後所有體力。
從清晨發動到此刻,整整十來個小時過去,漫長的產程徹底拖垮了她的身體。
牛棚裡點亮了好幾盞煤油燈,燈火搖曳,映著她毫無血色的臉龐,壓抑的氛圍讓人窒息。
喬星月身為專業醫生,心裡清楚問題所在。
前兩日她摸過胎兒的胎位。
胎兒頭部朝下、順利入盆。
胎位完全端正,按理說絕對能順產。
可能拖得太久,胎兒頭部水腫。
也有可能是頭盆不稱,產道擠壓受阻,硬生生卡住,根本無法順產。
這種情況,唯一的生路就是順轉剖,必須立刻做剖腹產手術。
可在這個七十年代的偏遠山村,別說團結大隊這種缺醫少葯的鄉下。
就算是縣城、省城,剖腹產都是風險極高、難度極大的大手術。
現在根本沒有完善的設備和條件支撐。
沒有麻藥、沒有無菌手術室、沒有配套醫護團隊,一旦強行手術,大概率是一屍兩命。
希望徹底破滅。
喬星月力氣飛速流失,眼皮沉重得擡不起來。
她連眨眼的力氣都徹底耗盡,渾身冰冷虛弱。
外頭長久聽不到屋裡的動靜,死寂一般的安靜,徹底擊潰了謝中銘的心理防線。
他再也顧不得阻攔,猛地一把掀開簾子,硬沖了進去。
床上的喬星月雙目微闔,氣息微弱,一動不動。
謝中銘快步撲到床邊,一把攥住她冰涼的手,反覆低聲呼喊。
「星月!星月你看著我!你醒醒!」
掌心觸手一片寒涼,沒有半點溫度。
喬星月艱難地掀開沉重的眼皮,視線模糊,意識漸漸渙散。
她心裡清楚,今日這一關,自己大概率是挺不過去了。
她想開口叮囑,可胸口發悶、氣息紊亂,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。
黃桂蘭急得眼淚直流,連忙端來剛兌好的溫熱糖水,遞過麥稈湊到她嘴邊。
「星月丫頭,快喝點糖水補補力氣,撐住!」
喬星月含住麥稈,費勁地吸了兩口溫熱的糖水,勉強緩過一絲氣息,攢出一點力氣。
她擡眼望著滿臉慌亂、滿眼心疼的謝中銘,氣息微弱,一字一頓開始交代後事。
「我若是走了……你一定要好好照顧安安、寧寧。」
「以後返城,能恢復軍職就繼續留在部隊。」
說完這兩句話,她似乎用盡全問力氣。
又歇了一兩分鐘,才有力氣再開口。
「若是不行,就帶著孩子們南下,去沿海做生意。」
「那個年代遍地是機會,好好乾,總能養活兩個孩子。」
謝中銘緊緊攥著她的手,淚水肆意滑落,聲音哽咽破碎。
「別說這些!我不要你交代後事!」
「你好好歇著,再喝點糖水,你肯定沒事的!」
喬星月輕輕搖頭,眼底滿是牽挂與不舍。
她心裡最放心不下的,就是兩個尚且年幼的女兒。
她還想再說些叮囑的話,可驟然之間,胸口一陣窒息般的發慌。
她喘不上半點氣息,大腦嚴重缺氧。
前世今生的種種過往,如同走馬燈一般,在腦海裡飛速閃過。
一幕幕畫面流轉,恍惚又不真實。
她忽然分不清眼前的一切是現實,還是一場漫長又難熬的幻夢。
好像自己從來就沒有穿越。
又好像自己穿越了很久,很久。
眼前謝中銘焦急落淚的臉龐,漸漸變得模糊、重疊。
最終徹底黯淡。
喬星月眼皮一垂,渾身力氣徹底抽離,緩緩閉上了雙眼。
「星月!星月丫頭!」
黃桂蘭瞬間崩潰,撲在床邊輕聲哀求,哭聲顫抖。
「你睜開眼!別睡!千萬別嚇媽!」
謝中銘指尖顫抖,立刻俯身探她鼻息。
氣息微弱得幾乎感受不到,若有若無,隨時都會徹底斷絕。
往日執行再艱巨危險的任務,面對槍林彈雨、生死險境,他都能冷靜自持、分毫不亂,心智沉穩如鐵。
可此刻看著面色慘白、毫無生氣的妻子,他大腦瞬間一片空白,徹底宕機。
連思考的能力都沒有,滿心隻剩無邊的恐慌與絕望。
黃桂蘭慌得手足無措,淚眼婆娑,顫抖著出聲詢問。
「中銘,咋辦?你舅媽謝信說要明天才能到縣城,現在趕過來肯定不可能!咱們到底咋辦啊!」
沈麗萍站在一旁,渾身冰涼,聲音發顫,帶著不敢置信的哽咽。
「媽……星月她……是不是沒氣了?」
外頭守著的眾人聽到這句話,瞬間騷動起來。
一個個紅著眼眶,拚命想要擠進屋查看情況。
陳嘉卉強忍淚水,死死攔住眾人,聲音哽咽沙啞。
「大家別進來!別添亂!讓裡面好好照看星月!」
她一邊阻攔眾人,一邊再也忍不住,淚水洶湧而出。
安安、寧寧兩個小丫頭,直直站在陳嘉卉面前,仰著滿是淚痕的小臉,滿眼哀求。
小小的身子微微發抖,語氣軟糯又絕望。
「嘉卉姨姨,我想進去抱抱媽媽……」
陳嘉卉看著兩個五歲的孩子,小小年紀就要面臨生死離別,心頭劇痛,眼淚根本止不住。
安安哽咽著,擡頭怯生生髮問,聲音帶著孩童最純粹的恐懼:
「嘉卉姨姨,我媽媽是不是死了?她為啥不說話、沒聲了?」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