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6章 難產
羅麗華站在大壩邊上,心裡對黃桂蘭句句吐槽黃桂蘭。
心頭那口惡氣還堵在胸口。
早上她真心實意拎著滿滿一堆禮物登門拜訪,姿態放得極低。
結果黃桂蘭連一張椅子都不肯讓她坐,更當眾冷臉訓斥,說她和蘇晚晚沒教養、不懂規矩。
那番難堪場景,至今還堵在她心口,怎麼都散不去。
羅麗華暗自冷哼,眼底滿是不屑。
就黃桂蘭這種待人刻薄、半點情面不留的性子,憑啥配當大學教授?
看著兇巴巴、咄咄逼人,半點讀書人的溫潤氣度都沒有。
也難怪會被下放下鄉,扣上黑五類的帽子。
真是活該!
可轉念一想,孫婆子方才的話又在耳邊響起。
謝家下放之前家世顯赫、根基深厚,老爺子是部隊首長。
幾兄弟個個都是團級幹部,妥妥的名門世家。
她心裡默默盤算。
自家閨女蘇晚晚死心塌地喜歡謝中銘,非他不嫁,這般執著看來,眼光倒也不算太差。
但她依舊不樂意女兒和謝中銘牽扯太深。
黃桂蘭這般強勢嚴苛、不好相處,十有八九是個難纏的惡婆婆。
謝家一看就不像是會寵兒媳的。
晚晚若是真嫁過去,怕是要受一輩子委屈。
思來想去,羅麗華壓下心底的雜念,繼續向孫婆子打探消息,想摸清喬星月和謝家在團結大隊的底細、人脈與仇家。
孫婆子嘴裡嚼著核桃酥,吃得滿嘴香甜,積壓許久的怨氣瞬間翻湧上來。
早前她聽信王瘸子的挑唆,在村裡到處造謠編排喬星月的壞話。
最後被喬星月抓了現行,直接罰扣半年工分,整整半年無償給全村掏大糞,日日又臟又累,還吃不飽飯。
這筆賬她一直記在心裡,怨氣難平,卻半點不敢再明目張膽招惹喬星月。
此刻有外人在場,她總算敢肆無忌憚吐槽洩憤。
「哼,那個喬星月心眼多得很,手段也狠得要命!」
「就憑著自己會兩手醫術,到處籠絡村裡人,把大隊上下哄得團團轉。」
「尤其是那個勞大紅,簡直成了她的狗腿子,她說啥都信。」
「誰要是說喬星月半句不好,她第一個跳出來懟人。就跟一條瘋狗一樣。」
話音剛落,不遠處就傳來鎬頭鑿碎石的悶響。
勞大紅扛著鎬頭正好從旁邊經過。
壩上殘留的爆破巨石堅硬笨重,必須用鎬頭鑿碎,才能方便搬運清運。
她耳朵尖,剛好聽清孫婆子這番陰陽怪氣的話,當即停下腳步。
隨即轉頭瞪著孫婆子,語氣潑辣直爽,當場懟了回去。
「孫婆子,你今日是用嘴巴挑的大糞?說話恁個臭,滿嘴噴糞!」
勞大紅壓根不認識一旁的羅麗華,但一眼就看出對方穿著洋氣、舉止刻意,看著就不像正經本分的村裡人。
好好的幹活時間,不去掙工分,反倒躲在一旁打探喬星月的私事,心思絕對不正。
勞大紅心裡瞬間警鈴大作,暗自盤算。
不成,得趕緊去跟計工分的同志說一聲,孫婆子偷懶耍滑、私下嚼舌根,必須扣她工分。
免得她整日閑得無事,搬弄是非。
她目光一轉,落在羅麗華身上,語氣帶著幾分審視與警惕。
「你一個外鄉人,好生打聽我們星月丫頭的家事幹啥?到底有啥目的?」
羅麗華神色淡然,故作隨意地敷衍。
「沒啥目的,就是隨口問問,好奇罷了。」
勞大紅盯著她細細打量,越看越眼熟。
對方眉眼精緻、氣質矜貴,眉眼輪廓和蘇晚晚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。
她瞬間恍然大悟,立馬看穿了對方身份,語氣瞬間冷了下來。
「我曉得了!你是蘇晚晚她媽,對不對?」
羅麗華面色微僵,默認了下來。
得到確認,勞大紅當場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,滿臉鄙夷,字字鋒利。
「呸!果然是有其母必有其女!你是城裡幹部、文化人,咋教出來的女兒,專門幹拆散別人家庭的齷齪事?臉皮咋恁個厚,恁個不要臉?」
羅麗華臉色瞬間沉了下來,端起幹部家屬的架子,語氣嚴肅冷硬。
「同志,請注意你的言辭,不要隨意污衊、人身攻擊。」
勞大紅半點不懼,再次啐了一口,底氣十足地回懟。
「我就吐了,我又沒指名道姓說你!你非要對號入座,難不成是你自己承認自己不要臉?」
羅麗華被懟得啞口無言,麵皮掛不住,隻能壓著怒火,低聲嘲諷。
「窮山惡水,果然出刁民。」
勞大紅嗤笑一聲,坦蕩回懟。
「刁民好歹光明磊落,總比你們這些搶別人丈夫、壞別人家庭的體面人乾淨!」
說完,她不再多費口舌,扛著鎬頭扭頭就走,腳步鏗鏘,半點不留情面。
羅麗華被堵得滿心悶氣,卻無可奈何,隻能重新轉頭看向孫婆子,繼續追問:
「你再跟我說說,喬星月在團結大隊,還得罪過哪些人?有沒有死對頭、仇家?」
孫婆子得了好處,又有心報復,索性知無不言,語氣酸溜溜的。
「那可就說來話長了,得罪的人可多了去了!」
「最早是王瘸子,他是村裡的老赤腳醫生,本來靠著行醫能混口安穩飯吃。」
「喬星月一來,就搶了他的活計、搶了村衛的位置,兩人明爭暗鬥大半年,最後王瘸子徹底敗了,還被喬星月送進去坐了牢。」
「還有那個城裡下放的知青陳長青,看著斯斯文文,骨子裡猥瑣好色。是謝家大兒媳故意假意勾引他,轉頭就倒打一耙,告他耍流氓、侵犯婦女。」
「幾妯娌聯手布局,直接把陳長青按上流氓罪,送進牢裡吃牢飯,下場慘得很。」
羅麗華靜靜聽著,心裡半信半疑。
耳聽為虛、眼見為實,孫婆子本就和喬星月有仇,說話難免偏頗誇大,不能全然當真。
但至少她摸清了關鍵信息——喬星月在團結大隊樹敵不少,並不是人人都擁護她。
她眼神微動,繼續追問:「還有呢?」
孫婆子越說越起勁,唾沫橫飛。
「還有趙家!趙家在村裡勢大,本來就看不慣謝家,處處欺壓刁難。」
「結果喬星月更狠,手段毒辣得很,直接把趙軍、趙衛國兩叔侄全部送進監獄,徹底扳倒趙家。」
「趙家剩下的三個孫子,趙小平、趙小剛、趙小鋒,年紀輕輕全都被送進了少管所。最慘的是趙小冬,直接淹死在河裡,沒了性命。」
「不過那娃也是活該,他也不是趙軍的骨肉,是趙衛國和侄媳婦張二鳳亂搞、私通懷上的野種。」
「兩人搞破芏的事,十有八九也是喬星月帶人去現場抓姦捅出來的!」
「那張二鳳如今兩頭不是人,娘家不接納、婆家不容忍,日子過得豬狗不如。」
「可以說,團結大隊大半的破爛事、恩怨糾葛,全是喬星月搞出來的!」
羅麗華聽完,眼底泛起一絲深思。
總算找到了突破口。
喬星月看著溫和和善、人人誇讚,實則手段淩厲、樹敵頗多,並非毫無破綻。
她壓下心底思緒,淡淡開口:「老姐姐,謝了。」
說完,她不再停留,轉身一瘸一拐就走。
她剛離開沒多久,負責計工分的村幹部就快步走來,一眼就看見偷懶歇腳的孫婆子,當即出聲訓斥。
「孫婆子!你偷懶歇多久了?趕緊挑石頭幹活!今日工分再拖拖拉拉,直接全部扣完!」
孫婆子嚇得一哆嗦,不敢再磨蹭,慌忙挑起籮筐,埋頭幹活。
一旁的勞大紅看得清清楚楚,冷聲警告。
「孫婆子,我把話撂在這裡。你要是敢跟蘇晚晚她媽聯手,背地裡算計星月丫頭,我勞大紅第一個饒不了你!」
孫婆子心裡本就憋著氣,當即回頭懟了一句。
「你倒是給喬星月當狗腿子當上癮了!事事都要替她出頭!」
勞大紅正要開口回懟,坡上突然傳來一道急促的呼喊聲,打破壩上的嘈雜。
「老四!搞快點!星月要生了!」
是孫秀秀的聲音,焦急又急促,穿透層層人聲,清晰傳到眾人耳中。
正在埋頭挑石幹活的謝中銘,聞聲渾身一震,瞬間僵在原地。
下一秒,他毫不猶豫,直接扔掉肩頭的扁擔和籮筐。
碎石散落一地,顧不上半點收拾。
他轉頭看向計分的幹部,語速極快。
「同志,我媳婦要生了,今日我請假!」
謝家另外幾兄弟聽到這話,瞬間全都慌了神,紛紛放下手裡的工具、擔子,二話不說跟著謝中銘往大壩外狂奔。
一個個邊跑邊跟幹部報備請假,滿心都是家裡待產的喬星月,半點幹活的心思都沒有。
站在一旁的羅麗華看著這一幕,心裡滿是詫異與不甘。
謝家幾兄弟也太齊心了!
不過是四弟媳婦生娃,全員放下手頭活計,不顧一切往回趕。
這一家子遇上事,都這麼齊心的?
她眼底掠過一絲蔭翳,心底暗自惡毒詛咒。
最好喬星月這胎難產、兇險萬分。
隻要喬星月出事、保不住性命,謝中銘沒了媳婦,自家晚晚就有大把機會,總能熬得出頭。
壩上到團結大隊,正常腳程要整整一個小時山路。
謝中銘心急如焚,全程拚命狂奔,腳下絲毫不敢停歇。
山路崎嶇、碎石遍地,坑窪難行。
他跑得太急,中途不慎跑掉了一隻布鞋,腳掌直接踩在粗糙碎石上,尖銳的石子硌得腳底生疼,滲出血絲。
起初他察覺到有點疼,但滿心滿眼隻有家裡待產的喬星月,隻顧著埋頭往前沖,硬生生憑著一股執念,一路狂奔跑回團結大隊。
衝到牛棚門口的那一刻,他渾身大汗淋漓、氣息紊亂。
衣衫全部被汗水浸透,腳底血水混著泥土,狼狽不堪。
還沒站穩,牛棚裡屋突然傳出一聲女人撕心裂肺的痛喊。
那是喬星月的聲音,凄厲又虛弱,直直紮進謝中銘心底。
可僅僅一聲過後,便沒了星月的聲音,隻剩下黃桂蘭和沈麗萍還有陳嘉卉的聲音。
「星月,你還有力氣不?」
「星月,你咋了?」
這突如其來的安靜,比持續的哭喊更讓人恐慌。
謝中銘渾身血氣瞬間褪去,臉色煞白。
雙腿猛地一軟,渾身的力氣瞬間被抽空。
方才一路狂奔的衝勁徹底消散,整個人僵在原地,手腳冰涼、心臟驟停般發慌。
短短幾步走進牛棚的路,於他而言,彷彿跨越千山萬水,沉重得讓人挪不動腳。
牛棚外間,陳素英拄著拐杖靜靜守著。
緻遠、明遠、博遠、承遠幾個半大男孩,帶著安安、寧寧站在門口,一個個探頭探腦、滿臉擔憂。
小小的身子綳得緊緊的,不敢出聲打擾。
謝中銘穩了穩發抖的身子,聲音沙啞乾澀,帶著難以掩飾的慌亂,快步走到陳素英面前。
「奶奶,星月咋樣了?她沒事吧?」
陳素英看著他狼狽慌張的模樣,輕聲安撫,語氣沉穩。
「莫慌,暫時沒得大礙。羊水破了一個半小時,娃娃的頭還沒露出來,產程慢了點,但都是正常的。」
「你媽當年生老五的時候,從發動到落地,足足熬了十三個多小時,女人生產本就遭大罪,慢慢熬就行。」
話音剛落,安安、寧寧兩姐妹看見渾身狼狽、滿頭大汗的爸爸,再也忍不住,眼淚唰地一下全部落了下來。
兩個小丫頭邁著小短腿飛快跑過來,一左一右緊緊抱住謝中銘的大腿,死死不肯鬆手。
安安強忍著哭聲,仰著滿是淚痕的小臉,滿眼忐忑不安。
「爸爸,媽媽會不會有事啊?」
寧寧身子柔弱,帶著濃重的鼻音,小聲哽咽發問。
「爸爸,媽媽生弟弟妹妹,為啥那麼痛呀?」
謝中銘低頭看著兩個五歲多的女兒,心臟酸澀脹痛。
孩子們長這麼大,全靠喬星月一人辛苦拉扯、悉心照料。
當年她獨自一人在破廟艱難生產,熬過鬼門關,全程無一人陪伴幫忙。
其中的兇險與苦楚,他根本不敢細想。
他擡手,溫柔擦掉兩個女兒臉上的淚水,聲音放得極輕,耐心安撫。
「乖乖別怕,媽媽身體好,肯定沒事的,一定會平平安安出來。」
這時,安安眼神敏銳,忽然瞥見他赤裸的左腳。
腳上沾滿泥土,混雜著暗紅血跡,傷口看著觸目驚心,唯獨少了一隻鞋子。
安安瞬間慌了,連忙開口提醒。
「爸爸!你的鞋子不見了!你的腳流血了,痛不痛?」
謝中銘壓根沒心思顧及自己的傷勢,連低頭看一眼的功夫都沒有。
他隨意摸了摸兩個女兒的腦袋,轉頭吩咐一旁的緻遠。
「緻遠,帶著弟弟妹妹去後院乖乖待著,莫過來搗亂。」
交代完,他擡步就朝著牛棚裡間走去,腳步急切又沉重。
陳素英連忙拄著拐杖,側身讓出狹窄的過道,任由他進去。
牛棚裡間狹小逼仄,空氣悶熱壓抑。
喬星月剛剛熬過一陣劇烈的宮縮,渾身脫力,終於能短暫喘息休息。
滿頭大汗粘在髮絲上。
面色也慘白。
她虛弱得連睜眼都費力。
聽見腳步聲靠近,她勉強擡眼,看見走進來的謝中銘。
女人此刻渾身狼狽、毫無形象,衣衫濕透、氣息微弱。
她心底瞬間生出幾分窘迫,輕聲趕人,語氣再沒了平日的乾脆利落,透著無盡的虛弱和柔軟:
「你先出去……我現在這個樣子,醜死了。」
謝中銘快步上前,一把牢牢握住她冰涼無力的手。
鐵血硬漢此刻眼眶泛紅,滾燙的淚水瞬間滑落,滴落在兩人交握的手背上。
他將她冰涼的手掌緊緊貼在自己溫熱的臉頰上,聲音沙啞哽咽,滿是疼惜與真心。
「不醜,我媳婦一點都不醜。我媳婦在我心裡,永遠是全天下最漂亮的。」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