喬晚棠站在原地，手裡還提著藥箱，有些不知所措。

　　她正要開口說點什麼，忽然看見皇上的身子微微一動。

　　然後，他竟然撐著胳膊，緩緩地從榻上坐了起來！

　　喬晚棠瞳孔微微一縮，心頭猛地跳了一下。

　　方才還虛弱得連話都說不利索的人，此刻竟然坐得端端正正的。

　　面色雖然還是蒼白，可那雙眼睛裡的光，清明得像一潭深水。

　　她心裡掠過一絲驚疑。

　　靈泉水雖然有效，可方才他喝下去才不到半個時辰，怎麼精神就恢復到這個地步？

　　除非……他根本沒有她以為的那麼虛弱。

　　難不成皇上他是......

　　皇上似是看穿了她在想什麼，虛弱一笑。

　　他端起榻邊小幾上的一盞溫水喝了一口，放下。

　　聲音雖然還有些低啞，卻不似方才那般無力了。

　　「謝夫人，你救了朕一命。朕心裡清楚，今日若非你那碗葯，朕不會這麼快醒來。」

　　他頓了頓，目光落在她臉上，「朕向來賞罰分明，你立了功，朕便該賞你。你可有什麼想要的賞賜？」

　　他本打算趁著這次中毒一事，打壓嘉嬪，抵抗太後。

　　甚至抱著損傷身體的念頭。

　　隻是沒想到，喬晚棠帶來的葯湯引下去，竟讓他感覺不錯。

　　這說明，他的身體應該不會有大礙了。

　　喬晚棠聽著皇上這話，心思飛轉。

　　皇上這是在主動要賞賜她嗎？

　　還是說，皇上已經猜透了她進宮的目的？

　　可不管怎麼樣，都要為小滿爭取。

　　她沉默了一瞬，然後雙膝跪地，伏下身去。

　　聲音微微發顫，帶著懇切，「臣婦……隻求皇上不要讓小滿入宮。」

　　她擡起頭，眼眶微微泛紅，「小滿那孩子天性頑皮，最不喜讀，倒是舞槍弄棒，隻知道整日闖禍。臣婦怕他入宮衝撞了六皇子，耽誤了六皇子的學業和前程。」

　　「也怕他……怕他年紀太小，離開父母身邊，會害怕，會想家……」

　　她說完，伏在地上，沒有再擡頭。

　　殿內安靜了一會兒。

　　皇上看著她伏在地上的身影，沉默了片刻，忽然輕笑了一聲。

　　聲音裡帶著一絲淡淡的無奈，「弟妹，你這個請求，是不是太微不足道了？」

　　喬晚棠猛地擡起頭，錯愕地看著他。

　　弟妹？！

　　她怔怔地跪在那裡，像是被人從記憶深處猛地拽了一把。

　　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聽人這麼叫過她了。

　　皇上見她怔住，像是明白了她在想什麼，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幾分，「怎麼？不記得了？」

　　「當初朕還是睿王的時候，去過你們謝家村，在你們家吃過飯。那時候你剛跟遠舟成親沒多久，一碗紅燒肉做得朕至今還記得那個味兒。」

　　喬晚棠的心猛地跳了一下，隨即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，又暖又澀。

　　她張了張嘴，聲音有些發啞，「皇上……您還記得那些事？」

　　這是她萬萬沒想到的。

　　皇上竟然還真念著那些舊情。

　　皇上靠在引枕上，目光落向遠處。

　　像是看著什麼很遠的地方，「朕雖然如今是皇上了，可朕也沒有忘記和遠舟的情義。」

　　「那時候朕還在朝中如履薄冰，去謝家村的那一路，是朕這輩子為數不多的清閑時光。」

　　「你燉的那鍋紅燒肉，遠舟跟朕喝的幾碗酒，朕一直記在心裡。」

　　他收回目光，看著喬晚棠，「既然朕視遠舟為兄弟，又怎麼會讓你離開自己的孩子？弟妹，這個賞賜太輕了。你再替自己、替謝家求個更大的恩賜吧。」

　　喬晚棠聽著這話，心裡頭像有什麼東西一點一點地落定了。

　　她聽出了皇上話裡的意思。

　　他是在刻意給謝家恩賜，給她一個開口的機會。

　　她跪在地上，心裡頭翻湧著許多念頭。

　　伴君如伴虎，這話她比誰都清楚。

　　如今皇上念舊情，可帝王之心，誰也說不準哪一天會變。

　　她必須為謝遠舟、為這個家多謀一條後路。

　　她深吸了一口氣，伏下身去，「臣婦鬥膽，求皇上賞臣婦......一面免死金牌。」

　　既然要求，那就求個大的！

　　殿內安靜了一瞬。

　　皇上看著她伏在地上的身影，目光微微動了一下。

　　像是有些意外，又像是什麼都不意外。

　　他沉默了片刻，忽然輕輕笑了一聲，帶著一絲讚許，「你倒是個有遠見的。」

　　他沒有多問，隻是淡淡地說了一句，「好。朕答應你。這面金牌，朕會讓人私下送到你手上。」

　　喬晚棠伏在地上，心頭那一根綳了許久的弦，終於在這一刻徹底鬆了下來。

　　她又重重地磕了一個頭，「臣婦……謝皇上隆恩。」

　　皇上擺了擺手，「起來吧。這件事，不許告訴任何人。你心裡有數就好。」

　　喬晚棠站起來，又行了一禮，退了半步，轉身朝殿門走去。

　　她推開殿門時，陽光從門外湧進來，落在她身上，暖洋洋的。

　　她站在門口，回身又朝裡看了一眼，皇上已經重新躺了回去，像是又恢復了那副虛弱無力的模樣。

　　她心裡頭什麼都明白了。

　　皇上體內的毒，根本不是嘉嬪所為，不是任何人所為。

　　是皇上準備和端敬太後，正面剛的時候了！

　　皇上的確是個狠角色。

　　連自己的身體都能豁出去。

　　幸好她給皇上留了足夠的靈泉水，想必身體不會有什麼大礙了。

　　喬晚棠回到謝府時，日頭已經高掛了。

　　院子裡靜悄悄的，像是還沒徹底醒透。

　　她下了馬車，踩著青石階往裡走，整個人都覺得鬆快了幾分。

　　她剛走到二門處，就聽見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從迴廊那頭傳過來。

　　「娘親！」

　　小滿突然喊了一嗓子，快步跑了過來。

　　喬晚棠一把將兒子抱進懷裡，摟得緊緊的。

　　有種失而復得的後怕感。

　　小滿仰著臉看她，又歪著腦袋打量了她一番，忽然冒出一句，「娘親，爹爹來信了！爹爹要回來了！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