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遠明怔住了，嘴唇哆嗦了好幾下，又轉頭看向喬晚棠，「三弟妹，你……」

　　喬晚棠目光平靜地看著他，「二哥，二嫂跟你過了十幾年苦日子，從來沒怨過你一句。」

　　「你在外頭養女人的時候，她在家裡哭。你在牢裡受刑的時候，她在家裡提心弔膽。你在柳眉那邊快活的時候，她一個人照顧著兩個孩子。」

　　「她忍了那麼多，如今不過是想為自己活一回。你若是真心待她好，就放她走。」

　　喬晚棠知道，二嫂之所以到這個節骨眼兒上，還做出和離的決定。

　　就說明，她不會再回頭了！

　　因為二嫂，已經有了獨立意識。

　　既然如此，同為女子，她又何必苦苦勸她必須要忍呢？

　　到了這一步，謝遠明總算明白了。

　　他知道，全家人都站在蘭兒那邊。

　　沒有人會替他勸她留下了。

　　是他自己胡作非為，弄丟了最重要的人啊！

　　他沉默了很久，最終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，「……好。」

　　張氏看了他一眼，沒有再說什麼，把和離書放在桌上，拿起筆，簽了自己的名字。

　　這幾個字，還是跟著喬晚棠學的。

　　謝遠明站在旁邊，看著她一筆一劃地寫完，然後接過筆，在自己的名字後面簽了下去。

　　他寫得很慢，像是手裡那根筆有千鈞重。

　　簽完之後，他把筆放下，沒有再擡頭看張氏。

　　廳裡安靜了很久。

　　周氏坐在旁邊，眼眶微微紅著，始終沒有開口。

　　她知道，有些路，得讓二兒媳自己去走。

　　她攔不住，也不該攔。

　　張氏把和離書收好，朝周氏和喬晚棠分別行了一個禮。

　　「娘，棠兒，多謝你們這些年的照顧。往後豆芽兒和小樂就托你們費心了。我會常回來看他們的。」

　　周氏點了點頭，聲音有些發啞，「你放心，有娘在，虧待不了他們。」

　　喬晚棠站起來，走到張氏面前，語氣溫柔。

　　「二嫂，你什麼時候想回來坐坐，隨時都可以。鋪子的事你也不急，等你想好了要做什麼，我幫你張羅。」

　　張氏的眼眶紅了，可她笑了笑，用力點了點頭。

　　她轉過身，朝門口走去。

　　走到門口時，她停了一下。

　　沒有回頭，隻說了一句話，「遠明，你好好保重。也好好照顧孩子們！」

　　然後，她推開門，走了出去。

　　秋日的風從門縫裡湧進來，帶著一絲涼意。

　　謝遠明站在廳裡，望著關上的門，像是被人從身體裡抽走了什麼東西，空蕩蕩的，站著，好久都沒有動。

　　他慢慢地蹲下身，雙手抱住頭，肩膀一聳一聳的。

　　屋裡沒有人說話，隻有窗外的風聲。

　　細細的，像是在替什麼人訴說著什麼。

　　***

　　第二日一早，張氏便開始收拾東西了。

　　她把平日裡換洗的衣裳疊好放進包袱裡，又把木匣子揣進懷中。

　　環顧了一圈這間住了幾年的屋子，目光在窗台上那盆月季上停了一會兒。

　　那是她剛搬進謝府時親手種的。

　　年年都開花，紅艷艷的，從春天一直開到深秋。

　　她走過去，伸手摸了摸那幾片翠綠的葉子，像是跟什麼做最後的告別。

　　她正出神，門外傳來一陣輕輕的腳步聲。

　　她回頭一看，小豆芽兒站在門口。

　　穿著一件水紅色的小襖，紮著兩個小揪揪，手裡攥著一條帕子，怯生生地看著她。

　　張氏的心一下子軟了。

　　她放下包袱，蹲下身朝小豆芽兒招了招手，「豆芽兒，過來。」

　　小豆芽兒走過來，站在她面前，仰著小臉看著她，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睛亮晶晶的。

　　張氏伸手把她摟進懷裡，下巴抵在她的小腦袋上。

　　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，聲音放得又輕又軟。

　　「豆芽兒，娘親有些話想跟你說。」

　　小豆芽兒在她懷裡點了點頭，悶悶地「嗯」了一聲。

　　張氏鬆開她，牽著她的手在床邊坐下來。

　　認真地看著她的眼睛，「豆芽兒，娘親和你爹爹往後不住在一塊兒了。可這件事跟你沒有關係，跟弟弟也沒有關係。」

　　「不管我和你爹爹之間發生了什麼，你和小樂永遠都是我們的孩子，這一點永遠不會變。」

　　小豆芽兒眨了眨眼睛，像在消化這些話。

　　她沉默了一小會兒，才開口，聲音軟軟糯糯的，「娘親，你要搬出去住嗎？」

　　張氏點了點頭，「娘親想去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。這件事會讓娘親很開心，所以娘親想試試。」

　　小豆芽兒歪著腦袋想了想，「嬸娘跟我說過了。」

　　張氏微微一怔，「嬸娘跟你說什麼了？」

　　小豆芽兒認真道：「嬸娘說，不管爹爹和娘親之間發生了什麼，你們都是一樣最喜歡我和弟弟的。嬸娘還說，娘親現在要去做一件很厲害的事，豆芽兒要支持娘親，不能讓娘親難過。」

　　「所以豆芽兒不傷心，豆芽兒希望娘親每天都開開心心的！」

　　張氏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。

　　她眨了眨眼睛，使勁把那點淚意憋回去。

　　伸手摸了摸小豆芽兒的腦袋，聲音有些發啞，「豆芽兒真懂事。」

　　小豆芽兒又往她懷裡鑽了鑽，聲音悶悶的，「娘親，你放去做自己喜歡的事吧。我會看好弟弟的，不讓他哭。」

　　小丫頭希望娘親每天都開開心心的。

　　張氏摟著她，心裡頭像被人拿什麼東西輕輕揉著，又酸又暖。

　　她低下頭，在小豆芽兒的發頂親了一下，「好，娘親相信你。我的豆芽兒是這世上最好的姑娘！」

　　小豆芽兒在她懷裡賴了一會兒，又擡起頭來，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重要的事。

　　「娘親，那你以後還會回來看我和弟弟嗎？」

　　張氏用力點了點頭，「當然會。娘親會常回來看你們的。你要是想娘親了，就讓嬸娘和小姑帶你來我的新住處玩，好不好？」

　　小豆芽兒重重地點了點頭，「好！豆芽兒想娘親了就去看娘親！」

　　她知道這些日子娘親不開心，所以她想要娘親開心起來。

　　隻要娘親能開心，她和弟弟暫時看不到娘親，也沒關係。

　　她和弟弟會好好的，等娘親回來。

　　不一會兒，喬晚棠和謝曉菊走了進來。

　　「二嫂，我和曉菊來幫你搬家！」

　　喬晚棠眉眼帶笑，語氣輕快。

　　張氏笑著打趣，「你現在的身份可不同以往了，哪能隨便出府？」

　　喬晚棠輕笑一聲，「那有什麼關係？我不但要出府，還要帶你們做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！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