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車停穩後，謝遠明掀開車簾一角往外看去。

　　街邊的柳樹底下果然站著個人影，裹著一件桃紅色的披風，在夜風裡顯得格外紮眼。

　　柳眉見馬車停了，急急上前兩步，仰著臉望過來。

　　燈籠裡的光昏暗，照著她一張臉，眼圈泛著紅，像是已經哭過一場了。

　　謝遠明的眉頭頓時皺了起來。

　　他放下車簾，對車夫低聲說了一句，「繞路走。」

　　話音未落，柳眉的聲音又響了起來，帶著幾分泣音，「遠明，你別走！我就說幾句話，說完就走。求你了。」

　　她聲音不大，可在這靜夜裡卻格外清晰。

　　街角還有兩個行人遠遠路過，已經往這邊看了幾眼了。

　　謝遠明咬了咬牙。

　　他若是不停，這女人恐怕能追著馬車一路喊下去。

　　到時候整個街坊都知道他跟一個女人在夜裡拉扯不清，傳出去更麻煩。

　　他深吸一口氣，掀開車簾，探出半個身子，壓著嗓子道：「你上來。」

　　柳眉一聽這話，連忙抹了把臉，提著裙擺快步上了馬車。

　　車簾一落，外頭的街景便被隔開了。

　　馬車裡地方不大，柳眉一上來便挨著謝遠明坐下了。

　　她也不說話，低著頭，拿帕子按了按眼角。

　　肩膀一抖一抖的，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。

　　謝遠明往旁邊挪了挪，與她隔開一截距離，沉聲道：「你哭什麼？上回不是把話說清楚了嗎？」

　　柳眉擡起眼來，眼眶紅紅的，聲音帶著顫，「遠明，我知道上回是我不對。可這些日子我回去想了很久，我心裡頭……放不下你。」

　　她說著便伸手去扯他的袖子，「你不在的這段日子，我每天都睡不好覺。我讓人往府裡捎了多少回信，你一封都不回。遠明，你就那麼狠心？」

　　謝遠明被她攥著袖子，抽了兩下沒抽回來。

　　他別過臉去不看她的眼睛，聲音硬邦邦的，「柳眉，上回我已經跟你說了，你我之間從今往後各走各路。你有你的日子要過，我有我的日子要過，不必再見了。」

　　自從和柳眉斷了後，他是真心想回到從前。

　　所以這會兒見到柳眉，也沒有絲毫心軟。

　　柳眉聽了這話，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，「你這話說得輕巧，可你叫我怎麼放得下？」

　　「遠明，你心裡難道就真的一點都沒有我了嗎？當初你對我說過的那些話……」

　　「別說了。」謝遠明打斷她，聲音又沉了幾分，「當初是當初，現在是現在。如今我雖然和離了，可我跟蘭兒之間還有兩個孩子，我不能再做那些叫孩子擡不起頭來的事。」

　　柳眉聽他提起張氏，眼底掠過一絲不快。

　　不過想到他們已經和離，心裡又止不住湧起一絲喜悅。

　　在她看來，謝遠明是很好騙的。

　　畢竟是鄉下來的，靠著自己的弟弟是侯爺，才有如今的地位，不然她才瞧不上呢。

　　可如今謝遠明離她而去了，她再也找不到第二個好騙的男人，所以隻能又回頭來找他。

　　她低下頭，抽了抽鼻子，聲音放得更軟了，「遠明，我明白你的難處。我不逼你做什麼，我就是……就是想你了。」

　　「你就算不來看我，也讓我多見你幾面，好不好？我保證不再鬧了。」

　　她說著又往他身邊挨了挨，仰起臉來看他。

　　燈影底下，那張臉比從前瘦了些，下巴尖尖的，眼底掛著淚珠，看著確實有幾分可憐。

　　謝遠明看著她這副模樣，心裡頭說不動搖是假的。

　　畢竟跟她好了那麼久，說斷就斷，總歸有些情分在。

　　可想到方才在蘭兒院子裡看見金成的那一幕，他心裡頭那股火又拱了上來。

　　蘭兒不肯原諒他，柳眉這邊又眼巴巴地等著他。

　　他沉默了好一會兒，到底沒有再硬著心腸趕她走。

　　隻是嘆了口氣，「你有什麼話，就在這兒說吧。」

　　柳眉見他鬆了口，眼底掠過一絲喜色，面上卻仍是那副楚楚可憐的模樣。

　　她擦了擦眼淚，低聲道：「遠明，我如今住在城東柳條巷裡，賃了一間小院兒，就我一個人住。」

　　「夜裡冷清得很，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。今兒個好不容易見著你，你……你去陪我說會兒話，成不成？」

　　謝遠明遲疑了一下，「天都黑了，我一個男人去你那兒，叫人看見像什麼話？」

　　柳眉連忙道：「巷子深得很，這個時辰沒什麼人走動。你就坐一會兒，喝杯茶就走。我不多留你。」

　　她覺得，隻要謝遠明肯去，孤男寡女的再有點肌膚相貼，很多事也就水到渠成了。

　　她說得懇切，眼睛裡又汪著淚。

　　謝遠明看著她那張臉，到底沒忍心再拒絕。

　　他沉默了片刻，對車夫說了一聲，「去城東柳條巷。」

　　馬車重新動了起來。

　　柳眉這才收了眼淚，安安靜靜地坐在他旁邊，手卻還攥著他的袖子不放。

　　到了柳條巷口，馬車進不去窄巷子。

　　謝遠明便讓車夫在巷口等。自己跟柳眉下了車步行進去。

　　巷子果然深，兩邊是高高的院牆，隔幾步才掛一盞昏黃的燈籠，把地面照得影影綽綽的。

　　柳眉走到一扇黑漆木門前停下，掏出鑰匙開了鎖。

　　推門進去，回頭朝他招了招手，「進來吧。」

　　謝遠明站在門檻外頭猶豫了一瞬，還是邁步跨了進去。

　　院子裡不大，牆角種著一叢細竹，廊下掛著一盞舊燈籠，昏昏沉沉地亮著。

　　柳眉引他進了堂屋，點起燈來，又去倒了一杯熱茶遞到他手裡。

　　「你先坐著暖暖身子，外頭涼。」

　　謝遠明接過茶杯，在椅子上坐下。

　　他低頭看著杯裡浮沉的茶葉，心裡頭說不清是什麼滋味。

　　這間院子比蘭兒那間小院還窄些，可布置得倒有幾分雅緻，牆上還掛著一幅舊字畫。

　　柳眉在他對面坐下來，雙手捧著茶盞，也不說話，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看著他。

　　過了好一會兒，她才輕聲開口，「遠明，你說……咱們倆還能回到過去嗎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