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遠明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。

　　他沒有立刻回答，低頭喝了一口茶。

　　茶水滾燙，一路燙到胃裡。

　　柳眉又道：「我知道你心裡頭還有張氏。可她如今都不願意搭理你了，你還巴巴地貼上去做什麼？」

　　「遠明，你也是堂堂謝家二爺，何苦叫一個女人拿捏著？」

　　最近這些日子，她可是沒少打聽謝遠明的事。

　　知道他一心盼著張氏回頭，心裡很不是滋味兒。

　　謝遠明聽了這話，微微皺了皺眉，「她不是我拿捏不拿捏的事。那是兩個孩子的娘。」

　　柳眉垂下眼，聲音低了幾分，「我知道。我又沒說讓你不認孩子。我隻是說……你也不能總是一個人吧？」

　　「遠明，你要是願意，我可以照顧你。我不求名分，也不求你天天來，隻要你隔三差五來瞧瞧我就成。」

　　她說著又擡起眼來，目光柔柔地落在他臉上，「我是真心對你的。從前的那些事……我知道我做得不對，可你總得給我一個改過的機會。」

　　「我向你保證，絕對不會再騙你，一心一意對你好，成嗎？」

　　謝遠明被她這番話，堵得說不出話來。

　　他放下茶杯，沉默了良久。

　　屋外夜風穿過竹叢，發出簌簌的聲響。

　　他擡頭看了看柳眉。

　　她坐在燈下，面容溫順，眼巴巴地望著他。

　　似乎滿心滿眼都是他。

　　可一想到她曾經做過的事，心裡剛湧上來的那點兒暖意又消失殆盡了。

　　謝遠明嘆了口氣，「柳眉，我今兒個答應來看你，不代表別的。」

　　「我是想告訴你，日後你別再來找我了，咱們還是斷了吧。」

　　柳眉一怔。

　　沒想到謝遠明這麼堅持。

　　本以為把人弄家裡來，用她的溫柔小意和眼淚攻擊一下，指定能把人拿下。

　　現在看來，沒有那麼簡單了。

　　她需要放慢速度，一點點來。

　　於是她笑了笑，沒有再逼他。

　　起身又給他續了一杯茶，「行，那咱們就不說以後。你今兒個能來，我就很高興了。」

　　謝遠明接過茶盞，低頭又喝了一口。

　　心裡想著，明日一早就得去看看蘭兒，斷不能讓那個金成鑽了空子！

　　***

　　湯泉莊子重新開張那日，喬晚棠特意起了一個大早。

　　這湯泉莊子歇業了這麼久，許多老主顧都還經常提起，可是少賺了不少銀子。

　　年前禮部侍郎家的夫人就差人遞了三四回帖子來問，說家裡幾個女兒念叨著要泡湯泉，問什麼時候能再開。

　　如今總算把裡裡外外都拾掇利索了。

　　池子重新修過，圍牆也加固了，比從前還齊整幾分。

　　馬車剛停在莊子門口，管事娘子便迎了出來，滿臉堆笑，「夫人您可算來了！今兒個巳時還沒到，就已經來了好幾位客人，都是老主顧，一聽說開張了立刻就來了。」

　　喬晚棠下了馬車，接過青荷遞來的披風攏了攏，一邊往裡走一邊問，「客人們可都安頓好了？」

　　「安頓好了。東邊三個池子都放了水，西邊兩個也備著呢。」管事娘子跟在她身側，一一回稟，「還有一位是永安侯府的二小姐，頭一回來，是跟著她姑母一起來的。她姑母說咱們這兒湯泉好，特意帶她來試試。」

　　喬晚棠點了點頭，腳下步子沒停。

　　走到前廳時，果然聽見裡頭傳來幾個女子的說笑聲，隔著屏風影影綽綽的。

　　她放輕了步子沒有進去打擾，轉身繞到了後院的小賬房裡。

　　張氏已經等在裡頭了。

　　今日她穿了一身素凈的藕荷色衣裳，頭髮挽了個簡單的髻，正坐在窗邊整理一隻木匣子。

　　見喬晚棠進來，起身迎了兩步，「棠兒，你來了。你要的那批東西，我昨兒個連夜清點了一遍，統共三百條，都裝好了。」

　　她說著打開木匣子蓋子，裡頭整整齊齊碼著一條條用綢布裹著的物件。

　　每一隻都用淺粉色綢布包好，面上系著一根麻繩。

　　麻繩上還綴了一顆小小的木珠子，看著十分精緻。

　　匣子內側還墊了一層薄薄的棉花，以防磕碰。

　　喬晚棠走過去，拿起一條來托在掌心裡看了看。

　　綢布是上好的素緞，雖然不是什麼頂貴的料子，可勝在顏色柔和、手感細膩。

　　配上那顆小木珠，看著確實比平常用油紙包著的那些體面太多了。

　　她點了點頭，「做得不錯。這些花了多少銀子？」

　　張氏低頭算了算，「布料加上麻繩和木珠子，統共算下來，每條的本錢比普通的多出來七八文左右。加上人工費，也就多個十幾文。」

　　喬晚棠把那條衛生棉放回匣子裡，合上蓋子。

　　笑了笑，「那就定價一百文一條。」

　　張氏聽了這個數，眼睛微微睜大了些。

　　她猶豫了一下，還是忍不住開口，「棠兒，一百文一條？這……這比咱們平常賣的那些貴了將近幾十倍呢。」

　　「那些夫人小姐們雖然不缺銀子，可這東西又不是什麼稀罕物件，花一百文買一條，能有人買嗎？」

　　喬晚棠在椅子上坐下來，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。

　　慢悠悠地道，「蘭姐姐，我且問你。你平日裡若是去綢緞鋪子裡買布，不需要考慮銀子的情況下，是挑最便宜的那匹，還是挑擺在最前頭、料子最好看的那匹？」

　　張氏想了想，「那自然是挑好看的。可綢緞那是穿在身上的，自然不一樣。」

　　「這東西……用完就沒了，誰會願意多花那麼多銀子？」

　　喬晚棠笑著搖了搖頭，「你說得對，這東西用完就沒了。可那些貴夫人千金小姐們，她們最不差的就是銀子。」

　　「她們要的是跟別人不一樣。你想想，一樣的湯泉，有人泡的是尋常池子，有人泡的是獨門獨院的私湯。泡出來的水都是一樣的，可為什麼後者要多花好幾倍銀子？」

　　張氏被問住了，張了張嘴，又合上了。

　　喬晚棠繼續道，「這道理是一樣的。尋常人家的姑娘用油紙包著的那一種，幾十文能買一摞。」

　　「可侯府的小姐、侍郎家的千金，她們若也跟旁人用一樣的東西，那豈不掉價？」

　　「這她們要的不是便宜，是體面，是高人一等的感覺！」

　　正說著，青荷突然快步走近，耳語了幾句。

　　喬晚棠臉色一變，「什麼？竟然有這回事？」

　　「青荷，你幫我帶個口信過去！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