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外安靜了一瞬。

　　謝遠舟沒有動。

　　他騎在馬上，仰頭望著城門樓上的明王，目光沉得像潭死水。

　　可死水底下有岩漿在翻湧，他快要壓不住了。

　　他的腦子裡閃過無數個念頭。

　　衝上去，不管不顧地衝上去，殺光所有擋路的人，把棠兒從那個魔鬼手裡搶回來。

　　他的刀夠快，他的馬夠快，他離城門不到三百步。

　　可他衝上去之後呢？

　　明王會在第一時間把棠兒推下城樓。

　　他也可能被萬箭穿心。

　　他死了，棠兒死了，兩萬邊軍群龍無首，睿王成了甕中之鱉，謝府滿門......

　　他不敢往下想了。

　　可是不衝上去他的棠兒怎麼辦？

　　就在這時，喬晚棠突然開口道：「遠舟，不要過來。你放心，我死不了！」

　　「遠舟，你知道明王為什麼要抓我嗎？因為他是怕你。一個怕了的人，才會抓女人當人質。一個怕了的人，說明他已經輸了。你千萬別過來，別讓他得逞。」

　　喬晚棠用刻薄的話刺激著明王。

　　這些話，更是說給萬千士兵們聽的。

　　讓他們知道，明王有多卑鄙狡猾，並非一個明君所為！

　　果不其然，她這些話一出，明王的臉色變了。

　　他伸出手，一把掐住喬晚棠的下巴，把她的臉掰向自己，「謝夫人，你信不信本王現在就把你推下去？」

　　喬晚棠看不見他的臉，可她感覺到了那隻手的溫度和力道。

　　手指微微顫抖。

　　一個勝券在握的人，手不會發抖。

　　她心裡冷笑一聲，「殿下，您推吧。您推了我，遠舟就沒有任何顧忌了。他會不計代價地攻城，不計代價地殺進來，不計代價地要您的命。您賭得起嗎？」

　　明王的手指收緊幾分，喬晚棠的下巴多了幾道紅痕。

　　她疼得倒吸了一口涼氣，可她沒吭聲，連眉頭都沒皺一下。

　　她咬著牙，把那點疼咽得乾乾淨淨。

　　城下的謝遠舟看見了。

　　他看見明王掐住棠兒的下巴，一股熱血直往上湧。

　　可棠兒站在那兒，纖瘦的脊背站的很直。

　　像被綁在刑架上的英雄，她比明王更像一個王者。

　　謝遠舟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，堵得他喘不上氣。

　　他想喊，想罵，想衝上去把那個王八蛋碎屍萬段。

　　可他不能。

　　棠兒說得對。

　　他不能過去。

　　他過去了，棠兒就白受罪了。

　　他必須打贏這場仗，必須攻下這座城，必須讓明王輸得一乾二淨。

　　隻有這樣，棠兒受的苦才有價值。

　　那些死去的士兵，才不算白白枉死。

　　謝遠舟閉上眼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，又緩緩吐出來。

　　再睜開眼時，眼底的怒火還在，但臉色平靜了幾分。

　　隻有他自己知道，那股火燒進了他的骨血裡。

　　他舉起刀，低啞的嗓音在夜空中響起，「繼續攻城——」

　　攻城兵們愣了一下，隨即用力撞擊起來。

　　撞門槌比之前更猛地撞向城門，一下，兩下，三下......

　　門閂上的鐵皮徹底碎裂，門闆往裡凹了一大塊，裂縫寬到能伸進去一個拳頭。

　　城牆上，明王的臉色終於掛不住了。

　　他鬆開喬晚棠的下巴，退後一步，聲音尖銳了幾分，「謝遠舟，你當真不顧她的死活？」

　　謝遠舟沒有回答。

　　他的刀指向城門，聲音比之前更沉，更冷，更硬。「給我撞。」

　　他不能讓棠兒的籌謀落空。

　　如若結果是他不願意看見的，那就等這一仗塵埃落定後，追隨棠兒而去。

　　這天下的黎民百姓，需要明君！

　　喬晚棠站在城門樓上，嘴角慢慢彎了起來。

　　遠舟沒有讓她失望。

　　他就該這樣，不要被她牽絆，不要被她拖累。

　　她是他的軟肋，可她不要做他的軟肋。

　　因為她有辦法脫身。

　　她之所以不動，是要逼著明王走到最後一步。

　　城門若是失守，明王必定會走到逼宮那一步。

　　隻有到了那一步，遠舟帶著士兵攻城一事，才名正言順。

　　否則就極有可能被明王扣帽子，變成叛變。

　　所以，她必須逼著明王走到那一步！

　　撞門槌還在撞。

　　城門已經撐不住了。

　　門闆裂開了一道大口子。

　　明王站在城樓上，看著那道越來越大的裂縫，臉上的憤怒變成近乎瘋狂的決絕。

　　他轉過身，一把抓住喬晚棠的胳膊，把她拽到城垛邊上，半個身子都探了出去。

　　「謝遠舟，你再撞一下，本王就把她推下去！」

　　城下的邊軍停了一瞬。

　　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喬晚棠身上，落在她身後那個面目猙獰的明王身上。

　　他們在等，等謝遠舟說話。

　　謝遠舟沒有說話。

　　他騎在馬上，看著他的棠兒被明王按在城垛上，半個身子懸在半空中，衣裳在夜風中飄動。

　　他眼眶紅了，血液在沸騰。

　　喬晚棠又一次堅定的喊道：「遠舟，我不會死！不要管我！你要是過來，我一輩子都不原諒你。」

　　她知道，此刻的謝遠舟內心在掙紮，煎熬。

　　所以她不能讓他邁出那一步。

　　謝遠舟的眼淚掉了下來。

　　無聲無息的，一滴，兩滴，砸在馬鬃上，砸在刀柄上，砸在他已經分不清顏色的戰袍上。

　　棠兒，他的棠兒啊！

　　他舉起刀，刀鋒指向城門，聲音沙啞，「撞開它！」

　　撞門槌發出了最後一聲怒吼。

　　城門轟然倒塌，碎木四濺，煙塵瀰漫。

　　攻城兵舉著刀沖了進去，吶喊聲震天動地。

　　城門破了。

　　守軍在城門口拚死抵抗，可他們的陣型已經被衝散了。

　　謝遠舟騎馬沖在最前面。

　　馬蹄踏過破碎的門闆，目光盯著城門樓上那個方向。

　　他的棠兒還在上面。

　　一個守軍從側面衝出來，舉著長矛朝他刺來。

　　謝遠舟連看都沒看，一刀劈過去，刀鋒斬斷矛桿，順勢劃過那人的喉嚨。

　　血濺了他一臉，他連眼睛都沒眨。

　　又一個守軍撲過來，被他反手一刀連人帶刀劈翻在地。

　　第三個，第四個，第五個......

　　近了，離棠兒越來越近了......

　　這時，明王尖銳的喊聲從城門樓上傳來。

　　「謝遠舟，你的女人可還在本王手裡！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