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遠舟回來之後，在家歇了幾天，又忙碌起來。

　　他明面上在兵部處理日常事務，暗地裡卻一刻不停地整理著從南邊帶回來的那些證據。

　　糧倉的虧空賬目、一筆筆流向不明的大額銀兩、幾個與華家往來密切的地方官員的背景調查。

　　他知道，時機還沒到。

　　可他必須把所有證據都整理清楚。

　　這根引線，一旦點燃，就要燒得徹徹底底。

　　而華家那邊，自然也沒閑著。

　　華德榮這些日子，面色一日比一日難看。

　　自從嘉嬪被廢、太後移居翠微宮之後。

　　他在朝堂上明顯感覺到了風向的變化。

　　畢竟他從前和端敬太後走得近。

　　往日與他走得近的官員們，漸漸開始保持距離了。

　　從前見面要躬身行禮的人，如今隻是遠遠拱手便匆匆走過。

　　他坐在書房裡，翻著那些越來越稀疏的拜帖，面色沉得像被霜打過的鐵。

　　他喚來管家，「去把明軒叫來。」

　　管家應了一聲，不多時，華明軒走了進來。

　　他比前些日子又瘦了一些，不過狀態還算不錯。

　　他站在書房中央，朝祖父行了一禮，「祖父叫我？」

　　華德榮放下手裡的拜帖，看著這個孫子，沉默了片刻才開口，「明軒，祖父有件事要你去辦。」

　　華明軒微微擡了擡眼，「祖父請說。」

　　華德榮站起來，走到窗前背對著他，「我知你心悅謝家那個姑娘，既然如此，那祖父便成全你。」

　　「我會安排下去，讓你母親去提親，如何？」

　　華明軒的身子微微一僵，「祖父說的是提哪門親？」

　　華德榮轉過身來看著他，「你心裡清楚。謝遠舟的妹妹，謝曉菊。你跟她不是一直有往來麼？正好，趁這個機會把親事定了。」

　　華明軒沉默了一會兒，擡起頭看著他，「祖父，你是真的想讓我娶她，還是想拿這門婚事來拖住謝家？」

　　華德榮被孫子這一句話問得面色沉了幾分，「你管這麼多做什麼？你既然心悅她，娶她不就是好事？」

　　「華謝兩家若是能聯姻，對你、對她、對整個華家都有好處。」

　　這是華德榮深思熟慮之後的決定。

　　之前，他是萬般瞧不上謝家的。

　　可今時不同往日了。

　　華家的地位不如以往，就連女兒在宮裡也失寵了。

　　如果能通過這次聯姻，和謝遠舟聯手，那皇上自然會衡量衡量。

　　哎，罷了罷了。

　　鄉下女子就鄉下女子吧！

　　華明軒站在原地，迎著祖父的目光，一字一句道：「祖父，我確實心悅與她，可我不會拿這份心悅來當籌碼。我不會去提親的。」

　　他心悅曉菊，珍惜她，更想娶她為妻。

　　可無論如何，都不會讓這份心悅帶著見不得人的目的。

　　華德榮的眼神驟然冷了下來，「你說什麼？」

　　華明軒依舊站得筆直，「我說，我不去。」

　　華德榮猛地拍了一下桌面，「你知不知道現在是什麼時候？謝遠舟一直在針對我們華家，你難道不清楚？」

　　「隻要華謝兩家結了親，謝遠舟就算查到了什麼，也不好對親家動手！你這是為了華家啊！」

　　華明軒看著他，語氣堅決，「祖父，你從前不讓我跟她來往，說她配不上華家。」

　　「如今你有難處了，又要我去提親。你把我當成什麼了？」

　　「我絕對不會利用她！絕對不會！」

　　書房裡安靜了一瞬。

　　華德榮的臉色徹底沉了下去。

　　他盯著這個孫子，像是不認識他了一樣。

　　片刻後，他冷冷地開口，「來人，把少爺關進後院，沒有我的吩咐，不準出來。」

　　兩個僕從應聲上前，猶豫了一下，還是架住了華明軒的胳膊。

　　華德容陰沉著臉說，「既然你不聽從我的安排，那我就毀了那個姑娘！」

　　華明軒怒極，「祖父，你若真的傷害她，我不會原諒你的。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你！」

　　華德榮一揮手，僕從架著華明軒往外走。

　　書房裡隻剩下華德榮一個人。

　　他攥著拳頭站了一會兒，忽然狠狠地抓起桌上的茶盞摔在地上。

　　青瓷碎了一地。

　　茶湯濺到他的袍角上，洇開一片深色的印記。

　　他低頭看了一眼，沒有擦。

　　而此時的謝府，卻是另一番熱鬧的光景。

　　喬晚棠正坐在書房裡翻看一疊地契。

　　面前攤著一幅京城街巷的地圖，她正在用硃筆圈出幾處地段合適的鋪面。

　　謝曉菊坐在她旁邊，面前擺著一摞寫滿了字的紙。

　　上頭密密麻麻地列著她這些日子琢磨出來的香料種類、配方、進貨渠道和成本估算。

　　「三嫂，你看這個。」謝曉菊把一張紙遞過去，「我打算先做三種香——安神的、提神的、還有熏衣用的。」

　　「安神的用檀香加一點點合歡花，提神的用薄荷配陳皮，熏衣的用桂花和梔子。配方我都試過了，青荷她們都說好聞。」

　　喬晚棠接過去仔細看了幾行，點了點頭，「這個思路好。三種香針對不同的用途，客人進來不會挑花眼，也容易記住你的鋪子。你可比我會做生意。」

　　謝曉菊被她誇得有些不好意思，耳朵根微微紅了。

　　卻又忍不住得意地咧嘴笑了笑，「那還不都是跟你學的？」

　　這些日子，她在歸雲居跟著其他姑娘學會了制香。

　　她突然發現，自己真的好愛制香。

　　於是她打算開一家香料鋪子。

　　喬晚棠又翻了翻她寫的那些成本估算，合上紙，「鋪面我幫你看了幾處，明後兩日如果有空你親自去轉轉。」

　　謝曉菊愣了一下，放下筆，「三嫂，你還真要幫我出銀子？」

　　「開鋪子的啟動銀子，三嫂幫你出。」

　　喬晚棠擡起頭看著她，「我說了，啟動的銀子三嫂全包了。你隻管好好做你的香料，把鋪子開起來，往後還我就行。」

　　謝曉菊放下筆，站起來走到她面前，忽地撲過去一把抱住了喬晚棠的脖子。

　　聲音又黏又軟，「三嫂，你太好了！我上輩子一定是積了大德，才有你這樣好的嫂子！」

　　喬晚棠被她勒得差點喘不上氣，哭笑不得地拍了拍她的後背。

　　「行了行了，勒死我了。你先把鋪子開起來，再來跟我撒嬌。」

　　謝曉菊這才鬆開她，眼裡亮晶晶的，像藏了一整個春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