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日，張氏正在院子裡，收白天晾曬的蘿蔔乾。

　　冬日的日頭雖不算烈，可曬了一整天，蘿蔔乾已經縮了水，皺巴巴的，捏在手裡又韌又香。

　　她一邊往竹筐裡收，一邊想著明日該去謝府一趟。

　　昨個兒棠兒讓人捎話來說有事要跟她商量，說是做了些新東西，想讓她給些意見。

　　她心裡頭惦記著，打算收完蘿蔔乾就去。

　　正想著，忽然有人敲響了院門。

　　張氏手上動作頓了一下，扭頭往門口看過去。

　　敲門聲不緊不慢的，篤篤篤，三下。

　　停一停，又是篤篤篤三下。

　　她心裡咯噔了一下，放下手裡的蘿蔔乾站起來，走到門邊把門閂拉開。

　　門一開，果然。

　　金成站在門外，肩上扛著一捆竹篾，手裡還拎著一隻木桶。

　　桶裡裝著半桶清水，裡頭泡著幾根新劈的竹條。

　　他看見張氏開門，咧嘴笑了一下，「張娘子，我今兒路過南街，看見有人賣好竹篾，就給你帶了一捆。你上回不是說想編個菜籃子麼？我給你把料備好了。」

　　張氏看著他風塵僕僕的模樣，又無奈又有些過意不去。

　　她把門拉開半扇，側身讓開一條道，「金成兄弟，你先進來吧，別杵在門口。」

　　金成應了一聲，扛著竹篾走進院子，把東西在廊下放好，又把那隻木桶擱在牆角。

　　他熟門熟路地走到水缸邊舀了瓢水洗了把手。

　　然後蹲在廊下，抽出一根竹條試了試韌度，像是打算這就開始動手。

　　張氏站在幾步外看著他忙活，沉默了一會兒。

　　終於開口道：「金成兄弟，你坐下，我跟你說幾句話。」

　　金成擡起頭看她，見她神色認真，便放下手裡的竹條，在廊下的木墩子上坐下來。

　　拍了拍手上的灰，「張娘子你說。」

　　張氏斟酌了片刻才開口，「上回我跟金嬸子說了，她也跟你說了吧？」

　　金成點了點頭，目光沒有躲閃，「我姑跟我說了。」

　　張氏看著他，語氣誠懇，「既然說了，那你該明白我的意思。我沒有再嫁人的打算。」

　　「我有兩個孩子，日子雖說不算富裕，可也過得下去。我不想再拖累旁人，也不想回到從前那樣的日子。」

　　金成聽完，沒有急著答話。

　　他低下頭，拿手指頭撚了撚手心裡沾的竹屑。

　　過了好一會兒才擡起頭來，認真地開口道：「張娘子，你說的那些我都知道。我姑跟我說的清清楚楚。」

　　「可是張娘子，我對你好，是我自己個兒的事。我沒想著要你答應我什麼，也沒想著要你嫁給我。」

　　「你一個女子在京城討生活不容易，我能幫一把是一把。你把我當朋友就成，旁的不用多想。」

　　張氏被他這番話，堵得一時不知該怎麼接。

　　怪不得當時金嬸子說她這侄兒，是一根筋，認準的事，九頭牛都拉不回來。

　　她嘆了口氣，語氣軟了幾分，「金成兄弟，你幫我的這些忙我都記在心裡。可你如今也老大不小了，該找個正經人家過日子。總不能老圍著我這院子轉。」

　　金成聽了這話，竟然笑了一下，撓了撓後腦勺，「張娘子，我自個兒的日子我自己個兒心裡有數。你快別操心我了。」

　　「你今日是不是還要去做活？那你趕緊忙你的去吧，我在這兒把竹篾給你劈好就走。」

　　張氏知道拗不過他。

　　又擡頭看了一眼日頭，確實不早了。

　　再耽擱下去，怕是要誤了跟棠兒約好的時辰。

　　她站起來，拍了拍衣擺上的灰。

　　猶豫了一下，「那……那你這竹篾先放著，等我回來了再收拾。你也不用在這兒等著給我劈，回頭我自己弄就成。」

　　金成擺了擺手，「沒事兒，我今兒個正好閑著，不耽誤工夫，你快去吧！」

　　張氏見他這副油鹽不進的模樣，也不好再多說，隻得轉身進了屋。

　　拿上一個小包裹，又跟金成說了一聲「你弄完了把門帶上就行」，便出了院門，往謝府方向去了。

　　她一路走得快，心裡頭卻還想著方才那番話，越想越覺得頭疼。

　　金成這人，處處都好。

　　心眼實在、手腳勤快，可就是這份實在，反倒讓她不知該如何是好。

　　她到了謝府，青荷正等在那兒。

　　張氏跟著青荷穿過迴廊，來到喬晚棠的院子裡。

　　喬晚棠正坐在廊下擺弄衛生棉。

　　見她來了，招了招手讓她過來坐。

　　張氏走過去在喬晚棠旁邊的矮凳上坐下來，把包袱放在腳邊，笑道：「棠兒，你說說有事找我商量，是啥事啊？」

　　喬晚棠把那疊白布遞到她手裡，「蘭姐姐，你做了這麼多年的漿洗縫補，針線上的活兒比我熟。你幫我看看這些東西，有沒有什麼要改的地方。」

　　張氏接過來，捏了捏，又翻來覆去看了看，臉上滿是疑惑。

　　她擡頭看向喬晚棠，「棠兒，這是做什麼用的？」

　　喬晚棠，「這是女子來月事時用的。一次性使用，乾淨衛生。」

　　張氏低下頭，又仔細看了幾眼。

　　拿手指撚了撚外層的布料，又扯了扯那幾根布帶子的縫線處。

　　認真琢磨了一會兒才開口道：「這東西的料子好，棉花也塞得勻實，比我從前見過的那些粗布頭強了不知道多少倍。就是這帶子縫的位置……」

　　她指著其中一處縫線，「棠兒你看，這幾根帶子都縫在同一塊布面上，若是動作大了，容易扯脫線。」

　　「不如把帶子縫在夾層裡，再在外頭加固一道明線，這樣更牢靠些。」

　　喬晚棠湊過去看了看，點了點頭，「蘭姐姐說得有道理。這樣確實更耐用些。」

　　張氏見她虛心納諫，心裡頭也鬆快了些。

　　又拿起另一塊看了看，忍不住多問了一句，「棠兒，這東西……你是打算往外賣的？」

　　她不是第一天認識喬晚棠了，知道她滿腦子的生意經。

　　研究出這樣的新鮮玩意兒，大概又是做買賣的。

　　喬晚棠微微笑了笑，「對，我有這個打算。」

　　「不過，得先在府裡讓女眷們用著試試，等改得妥當了，再慢慢往外推。」

　　張氏聽了，沉默了片刻道：「棠兒，你做這件事，是積德的事。為咱們女子積了大德了！」

　　喬晚棠笑著說，「蘭姐姐，這樣積德的大好事，你可要和我一塊兒幹吶！」

　　張氏一怔，「我？！」

　　喬晚棠正想說話，門口傳來一個脆生生的女聲，「娘親，娘親！」

　　謝遠明聽說張氏來了謝府，連忙叫上小豆芽兒，一起尋了過來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