喬晚棠一句話，把柳眉的面子揭了個乾乾淨淨。

　　柳眉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，隨即又恢復了溫婉的模樣，可眼底分明閃過一絲不悅。

　　她在風月場裡混了這麼多年，什麼場面沒見過？

　　什麼難聽的話沒聽過？

　　可像喬晚棠這般乾脆利落、連個台階都不給的，倒是少見。

　　她垂下眼睫，沒有再說話，退後半步，站到了謝遠明身後，一副懂事體貼、不爭不搶的做派。

　　謝遠明站在那兒，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，手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。

　　他這個人，這輩子最怕的就是喬晚棠。

　　以前在謝家村的時候，他就知道這個三弟妹有本事。

　　後來到了京城，謝家能有今日這番光景，雖說有他三弟的功勞，可誰不知道，毅勇侯府的裡裡外外、上上下下，全是喬晚棠一雙手打理的？

　　鋪子是她開的，關係是她打點的。

　　謝遠明心裡頭清楚，喬晚棠說什麼，他不敢反駁。

　　可今日這個場面，三弟妹當著眉兒的面，一句好聽的都沒有，他心裡頭那股子不痛快就像藤蔓似的，悄悄地纏了上來。

　　他張了張嘴，想說句什麼緩和一下氣氛。

　　可對上喬晚棠那雙沉靜的眼睛，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。

　　喬晚棠沒有看他，目光淡淡地掃過院子裡，語氣寡淡道：「二哥，想必是這兩年的日子過得太舒坦了，忘了往日的艱難。」

　　「我記得那時在謝家村，二哥對二嫂可是百般體貼的。家裡窮得揭不開鍋，你寧可自己餓著，也要把最後一口粥留給二嫂。怎麼如今日子好過了，反倒把那些都忘了？」

　　謝遠明的臉騰地一下紅了，從耳根一直燒到脖頸，連額角都冒了汗。

　　他搓了搓手，支支吾吾地開口，「三弟妹，你說的是，我……我沒有忘本。我就是……就是……」

　　「就是什麼？」喬晚棠的目光落在他臉上，「二哥，有沒有想過今日的好日子，是怎麼得來的？」

　　喬晚棠以前對這個二伯哥是敬重的。

　　哪怕他沒有什麼大本事。

　　但他老實本分，對妻兒母親，兄弟姐妹都真心實意。

　　光憑著這一點，就讓人敬服。

　　要不然她也不會把手上幾個好鋪子交給他搭理。

　　誰承想，日子好過了。

　　他的心卻飛了。

　　所以她今日來，就是要敲打一番，讓他知道好歹，別忘了本。

　　若是真要一意孤行，那後果也要考慮清楚。

　　謝遠明的嘴唇哆嗦了一下，半天才擠出幾個字，「三弟妹，我不是那個意思……我……」

　　他急得額頭上的汗都冒出來了。

　　可越急越說不出個所以然來，隻能紅著臉站在原地，像個做錯了事被先生罰站的學生。

　　柳眉站在謝遠明身後，看著這一幕，心裡頭暗暗吃了一驚。

　　她早就聽說喬晚棠是個厲害角色，可沒想到厲害到這種地步。

　　謝遠明在她面前，簡直連句話都說不利索，整個人像被抽了骨頭似的，軟塌塌的，哪裡還有半分男人的樣子？

　　她咬了咬嘴唇，心裡頭那股子不服氣的勁兒湧了上來。

　　她柳眉在煙花柳巷裡摸爬滾打了這麼多年，什麼男人沒見過？

　　什麼樣的大戶人家太太沒周旋過？

　　喬晚棠再厲害，也不過是個女人，還能翻了天不成？

　　她往前邁了半步，臉上堆起溫婉的笑意，聲音軟綿綿的，「三夫人，您這話說的就重了。遠明他……」

　　「我讓你說話了嗎？」喬晚棠打斷她。

　　目光落在柳眉臉上，語氣淡淡的，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，「這是我們謝家人的事，你一個外人，不便插嘴。」

　　柳眉的笑容瞬間僵在了臉上。

　　她自認自己能言善辯，可喬晚棠那雙眼像兩把刀，把她到嘴邊的話一刀一刀地剜了回去。

　　她垂下眼睫，退回了謝遠明身後，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緊。

　　好一個喬晚棠。

　　她深吸了一口氣，把那股子湧上來的怒氣硬生生壓了下去。

　　院子裡安靜了一瞬。

　　張氏從進門起就一直沒怎麼說話。

　　她站在喬晚棠身邊，看著謝遠明那張漲得通紅的臉，看著他身後那個低眉順眼的柳眉。

　　心裡頭像有一塊石頭，慢慢沉了下去，沉到最底下，不動了。

　　她沉默了很久，忽然出聲了。

　　「遠明。」

　　謝遠明擡起頭，看著她。

　　張氏看著他的眼睛，目光平靜「今日你回家一趟，我有話跟你說。」

　　沒有哭，沒有鬧，沒有質問，沒有歇斯底裡。

　　謝遠明愣了一下，下意識地看了柳眉一眼。

　　柳眉微微搖了搖頭，那意思是——別回去。

　　可謝遠明對上張氏那雙眼睛，心裡頭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。

　　他從未見過張氏用這種眼神看他，不哭不鬧，不卑不亢，像換了個人一樣。

　　若她苦惱，他倒是覺得正常。

　　可這樣，令他心神不寧。

　　這讓他想起了，曾經在謝家村時，娘發現爹和陳寡婦廝混時的樣子。

　　他莫名有些害怕！

　　不等他說話，張氏已經轉過頭，看向喬晚棠，聲音依舊平靜，「棠兒，咱們回去。」

　　喬晚棠看了她一眼。

　　二嫂的面色還是蠟黃的，精神頭不太好。

　　可不知為什麼，她中覺得哪裡不太一樣了。

　　畢竟換成許多女子在親眼看到這一幕時，大多會撲上去廝打一番。

　　可二嫂沒有。

　　她異常平靜。

　　喬晚棠點了點頭，沒有再說什麼。

　　她轉身朝院門走去，經過謝遠明身邊時，腳步頓了一下，側過頭，看了他一眼。

　　謝遠明心虛的低下頭。

　　喬晚棠走了出去。

　　張氏跟在她身後，步伐不緊不慢，裙擺在地上輕輕掃過。

　　她走到院門口時，停了一下，沒有回頭。

　　「遠明，我等你到天黑。」

　　說完，她邁步跨過了門檻，跟在喬晚棠身後，一步一步地走遠了。

　　院子裡隻剩下謝遠明和柳眉兩個人。

　　謝遠明站在廊下，望著院門的方向，怔怔地發著呆。

　　張氏方才那句話，還在他耳朵裡轉。

　　平平淡淡的一句話，沒有什麼力氣，可不知道為什麼，聽著讓人心裡頭髮緊。

　　柳眉從身後走上來，輕輕挽住他的胳膊，聲音軟軟的，「遠明，你不會真的要回去吧？她就是想把你哄回去，回去了你可就出不來了。」

　　謝遠明回過神來，低頭看了柳眉一眼。

　　她仰著臉，眼眶微微泛紅，嘴唇抿著，一副受了委屈卻強撐著的樣子。

　　他的心又軟了。

　　「我還是要回去，不過你放心。」他伸出手，攬住柳眉的肩，「我答應過你的，一定會給你一個交代！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