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吩咐青荷備好馬車，又讓人去張氏的院子裡傳了話。

　　張氏來得比預想中要早。

　　兩個人沒有再說什麼，一前一後出了門，上了馬車。

　　張氏靠在車壁上，臉色泛白。

　　喬晚棠沒有打擾她，安靜地坐在一旁。

　　馬車在城北那條僻靜的巷子口停下來。

　　喬晚棠先下了車，伸手扶著張氏下來。

　　張氏站在巷口，擡頭望了一眼巷子深處那兩扇漆色斑駁的木門，腿忽然有些發軟，身子微微晃了一下。

　　喬晚棠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，「二嫂，別怕。」

　　張氏深吸了一口氣，點了點頭。

　　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進巷子。

　　走到那兩扇木門前，喬晚棠正要擡手敲門，忽然聽見院子裡傳來說話的聲音。

　　柳眉的聲音又軟又甜，帶著說不出的嬌媚，「爺，你可都在我這裡住了不少日子了，還不回去瞧瞧？難道你不想那位麼？」

　　張氏的手猛地攥緊了喬晚棠的胳膊。

　　兩個人站在院門外，透過門縫，可以看見院內的光景。

　　謝遠明坐在廊下，柳眉依偎在他懷裡，兩個人挨得極近。

　　柳眉穿著一件薄薄的桃紅色褙子，領口開得很低。

　　她一隻手勾著謝遠明的脖子，另一隻手在他胸口輕輕畫著圈，笑得像一隻偷了腥的貓。

　　謝遠明被她勾得身子都酥了半邊。

　　低下頭，在她雪白的脖頸處親了一口，發出一聲響亮的「啵」聲。

　　「想她做什麼？」謝遠明聲音滿不在乎，帶著一種張氏從未聽過的輕佻，「她就是個木頭，什麼都不懂，木頭疙瘩似的。」

　　「我跟她在一起十幾年，哪天不是悶得要死？哪裡有眉兒溫柔小意？」

　　他說著，又低下頭，在柳眉臉上蹭了蹭，語氣饜足，「和眉兒在一塊兒的日子，我才覺得自己像個男人！」

　　院子裡傳來柳眉咯咯的笑聲，像銀鈴一樣，清脆又刺耳。

　　「爺，你這張嘴呀，可真會哄人。」

　　「我說的都是真心話！」謝遠明急了，聲音拔高了幾分，「我發誓，我要是說了一句假話，天打雷劈！」

　　「好了好了，我信你還不成嗎？」柳眉的聲音又軟了下來，「可你總不回去，那邊的人不會鬧嗎？到時候你娘又該來找你了。」

　　「鬧就鬧！」謝遠明的聲音硬邦邦的，「我娘要再來，我就把話說清楚。張氏愛鬧就鬧，鬧到天上去我也不怕！反正我這次是鐵了心了，誰勸都沒用！」

　　「眉兒，你放心，我一定給你一個名分！」

　　院子裡又傳來柳眉低低的笑聲，隨即是謝遠明含混不清的嘟囔，像兩個人又湊到了一處。

　　門外的巷子裡，張氏整個人僵在了原地。

　　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，連嘴唇都是蒼白的。

　　她的手死死攥著喬晚棠的胳膊，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裡去，可她自己渾然不覺。

　　喬晚棠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。

　　被張氏攥得生疼，可她沒有動，也沒有出聲。

　　她知道，這一刻，說什麼都是多餘的。

　　二嫂需要時間，來消化這些話。

　　這些話，每一句都像刀子，一刀一刀地剜在張氏的心口上。

　　她萬萬沒想到，這些話，是那個跟她同床共枕了將近十年的男人，用最輕描淡寫的語氣說出來的。

　　好像她這麼多年的付出和不離不棄，在他眼裡不過是一塊木頭！

　　張氏的嘴唇在發抖。

　　她的眼眶裡蓄滿了淚水，懸在睫毛上。

　　她怔怔的看著門縫裡的那兩個人。

　　謝遠明摟著柳眉的腰，兩個人頭挨著頭，不知道在說什麼私房話。

　　柳眉笑得花枝亂顫，手在謝遠明胸口輕輕推了一下。

　　謝遠明順勢抓住她的手，放在嘴邊親了一下。

　　那個動作，她見過。

　　那是她跟謝遠明剛成親那兩年，他也是這樣抓著她的手，放在嘴邊親，笨笨的，傻傻的，親完了還會臉紅。

　　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？

　　她都快忘了。

　　可他現在對著另一個女人做同樣的動作。

　　做得那麼自然，那麼熟練，好像他對誰都可以這樣。

　　張氏的心像被人攥在手心裡，狠狠地擰了一把。

　　疼。

　　太疼了。

　　疼得她眼前發黑，喘不上氣。

　　疼得她恨不得現在就衝進去，指著謝遠明的鼻子問他。

　　你對得起我嗎？你對得起小豆芽兒和小樂嗎？

　　可她終究沒動。

　　她站在門外，死死地咬著嘴唇，嘴唇被咬破了，有淡淡血腥味在舌尖漫開。

　　那不是謝遠明。

　　那不是她的男人。

　　那個在謝家村跟她一起下地幹活、一起扛著鋤頭走夜路、一起在油燈下給孩子縫衣裳的男人，不知道什麼時候，已經不見了。

　　現在摟著別的女人、說著那些輕佻話的，是一個她完全不認識的人。

　　還是說——這是謝遠明埋在骨子裡的、她從來沒有見過的另一面。

　　這一面，他從來沒有對她展露過。

　　這麼多年了，她在謝遠明面前，從來都是那個賢惠的、懂事的、操持家務的張氏。

　　可他從沒有對她說過那樣親昵的話。

　　「二嫂，」喬晚棠見她微微顫抖，有些擔憂，「你還要進去嗎？」

　　張氏沉默了。

　　院子裡又傳來柳眉的笑聲和謝遠明的低語，像一把把粗鹽，灑在傷口，沙沙地疼。

　　過了好一會兒，張氏終於開口了。

　　「進去！」

　　張氏鬆開了喬晚棠的胳膊，直起身子，伸手擦了擦眼角的淚，用力地吸了一口氣。

　　「我倒要問問他，我張玉蘭到底哪兒對不起他了。」

　　她擡起手，推開了那兩扇虛掩的木門。

　　院門「吱呀」一聲開了。

　　院子裡，謝遠明和柳眉同時轉過頭來。

　　謝遠明臉上浮起一絲慌亂。

　　他摟著柳眉的手還沒有鬆開。

　　柳眉倒是比他有眼色得多。

　　一看見門口站著兩個女人，立刻就反應過來。

　　她沒有驚慌，快速從謝遠明懷裡直起身來，整了整衣領，臉上的笑容溫婉得體，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一樣。

　　她看向張氏，語氣溫柔，「遠明，這就是......大姐吧？」

　　張氏站在原地，看著柳眉。

　　她看著這個女人從容不迫的笑容，看著她脖頸處那一片被親出來的紅痕。

　　忽然覺得，自己像個笑話！

　　柳眉又討好似的看向喬晚棠，「那這位肯定就是三弟妹了！」

　　喬晚棠眉心微皺，「別亂攀關係！這裡沒有你大姐，更沒有你弟妹！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