喬晚棠到的時候，天剛蒙蒙亮，粥棚前排了長長的隊，一眼望不到頭。

　　災民們端著碗，拿著盆，有的連碗都沒有，捧著一片大樹葉，眼巴巴地望著粥鍋。

　　竈膛裡的火燒得旺旺的，鍋裡的粥咕嘟咕嘟冒著泡，熱氣騰騰，米香四溢。

　　掌勺的夥計拿著大鐵勺，一勺一勺往災民的碗裡舀粥，稠稠的，滿滿的一碗，熱氣撲在臉上。

　　第一個領到粥的是一個老人，頭髮全白了，臉上全是皺紋，手抖得厲害。

　　捧著碗，低頭喝了一口，燙得直吸氣，可他捨不得停，又喝了一口，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，混進粥裡，他連眼淚一起喝了下去。

　　喬晚棠站在遠處看著，鼻子一酸，別過臉去。

　　謝家的人也全都來了。

　　周氏帶著謝曉菊，在另一個粥棚幫忙。

　　周氏穿著一身半舊的衣裳，袖子挽得高高的，親自掌勺，一勺一勺地往災民碗裡舀粥，動作又快又穩。

　　謝曉菊在旁邊幫著維持秩序，扶老人，抱孩子，忙得滿頭是汗。

　　有人在旁邊議論，「這位老夫人是誰？看著不像普通人。」

　　「聽說是謝將軍的母親。」

　　「謝將軍？就是那個打北蠻的謝將軍？」

　　「可不是嘛，一家子都是好人啊。」

　　周氏聽見了，沒有說話，手上的勺卻沒有停。

　　謝曉菊聽見了，嘴角彎了彎，也沒有說話。

　　謝長樹自然是沒有來。

　　喬晚棠壓根沒有叫他，他也沒提。

　　這些日子他一直縮在自己院子裡，偶爾出來轉一圈，看見府裡忙忙碌碌的，也知道在施粥，可他什麼也沒說，什麼也沒做。

　　募捐的日子到了。

　　睿王府的花廳裡坐了二十多位夫人小姐，都是京城有頭有臉的人家。

　　禮部王夫人來了，戶部張夫人來了，翰林院李夫人來了，還有幾位侯府的夫人、伯府的夫人，一個個穿金戴銀，珠圍翠繞，花廳裡香氣撲鼻。

　　許嵐坐在主位上，穿著一身淡青色褙子，頭上隻戴了一支白玉簪，素凈大方。

　　她端端正正地坐著，面帶微笑，話不多，卻讓人不敢小覷。

　　喬晚棠站在花廳中央，面對著一屋子的貴婦人，不卑不亢，把這幾日見到的事一樁一樁說了出來。

　　她說的不煽情，不誇張，隻是平鋪直敘，像在講一個與己無關的故事。

　　可就是因為太平淡了，反而更紮心。

　　說到那個抱著孩子被掌櫃趕的婦人時，王夫人的帕子攥緊了。

　　說到那個躺在路邊蓋著破草席的老人時，李夫人別過臉去，悄悄抹了抹眼角。

　　喬晚棠說完了，花廳裡安靜了好一會兒。

　　許嵐端起茶盞抿了一口，放下，聲音不大，「本宮帶頭，捐出紋銀五千兩。」

　　丫鬟端著托盤走過來，許嵐親手把銀票放了上去。

　　喬晚棠朝她行了一禮，「臣府代那些忍飢挨餓的災民謝側妃娘娘。」

　　有側妃娘娘帶頭，其他夫人小姐們，自然明白是什麼意思了。

　　就算不為了那些災民，為了能在側妃娘娘面前六個好印象，也必須捐啊！

　　王夫人第二個站起來，「我也捐，我捐兩千兩！」

　　側妃娘娘一出手就是五千兩，她也不能太少了。

　　張夫人咬了咬牙，「我夜捐兩千兩。」

　　李夫人跟著，「我捐一千兩。」

　　「......」

　　有了人帶頭，其他人紛紛解囊，你一千我五百，有捐銀子的，有捐糧食的，還有捐衣裳被褥的。

　　丫鬟們忙得團團轉，登記造冊，清點數目。

　　喬晚棠站在那裡，看著托盤裡的銀票越來越厚，心裡的石頭慢慢往下落了落。

　　募捐結束後，喬晚棠沒有急著走，留下來和許嵐一起盤點募捐的數目。

　　銀票加起來三萬五千七百兩，糧食登記了二百石，衣裳被褥若幹。

　　許嵐看著那個數字，深吸了口氣，「比預想的多不少。」

　　喬晚棠也很高興，「的確不少！這些夫人小姐們可都是看在娘娘的面子。」

　　許嵐點了點頭，「這些銀子夠撐多久？」

　　喬晚棠算了算，「六個粥棚，每日兩頓，買米、柴火、人工，再加上施衣裳被褥，滿打滿算，三個月。」

　　許嵐皺了皺眉，「那三個月後呢？」

　　喬晚棠沉默了片刻，擡起頭看著她，「三個月後再說吧。也許到時候朝廷的賑災銀子就撥下來了，也許旱災就緩解了。實在不行，咱們再想辦法。」

　　許嵐看著她，目光裡多了幾分敬佩，「謝夫人，你做得夠多了。」

　　喬晚棠搖了搖頭，「我隻是做了我能做的。」

　　從睿王府出來，喬晚棠上了馬車，沒有直接回府，繞道去了粥棚。

　　已是午後，粥棚前排的隊比早上短了些，但人還是很多。

　　災民們端著碗，蹲在路邊，一口一口地喝著粥，喝得很慢，像是在品什麼珍饈美味。

　　喬晚棠站在遠處看著，目光在那些人的臉上一個一個掃過去。

　　有個年輕的母親，懷裡抱著孩子，自己顧不上喝，一勺一勺地餵給孩子。

　　孩子喝了一口，咧嘴笑了，露出兩顆小米牙，母親的眼淚卻掉了下來，落在孩子的臉上，孩子伸手去摸，摸了一手濕。

　　有個老人，端著碗，手抖得厲害，粥灑了一些出來，他心疼得直抽氣，低頭去舔手背上灑的粥湯。

　　有兩個半大的孩子，並排蹲著，一人端著一碗粥，你一口我一口地喝著。

　　喝完了，互相看了一眼，同時笑了，笑得露出兩排牙齒，牙齒倒是白的，襯著黑瘦的臉，顯得格外刺眼。

　　喬晚棠站在那裡看了很久，風把她的裙角吹起來，她忘了攏。

　　青荷站在她身後，小聲說，「夫人，回去吧，天快黑了。」

　　喬晚棠「嗯」了一聲，轉身往馬車的方向走。

　　她上了馬車，車簾放下，馬車緩緩啟動。

　　那些臉一張一張從她面前閃過，像走馬燈似的，停不下來。

　　她睜開眼，深吸了一口氣，掀開車簾，朝外頭喊了一聲，「青荷。」

　　青荷小跑著跟上來，「夫人，怎麼了？」

　　「回去跟許良德說，粥棚再加兩個。城東和城西各加一個，明日就搭起來！」

　　馬車繼續往前走。

　　喬晚棠放下車簾，靠在車壁上，微微閉上閉眼睛。

　　她知道，這條路走下去，隻會越來越難。

　　銀子會花光，糧食會吃盡，災民會越來越多，施粥的日子會越來越長。

　　可她不能停。

　　不隻是因為善心，也隻為了名聲，也不是為了什麼積德報應。

　　是因為那些人的眼睛。

　　那些餓得發綠的，抱著孩子流淚的眼睛。

　　那些眼睛看著她，像是看見了活下去的希望。

　　這一絲希望的火苗，她想繼續燃燒下去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