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能猜到奏摺上寫的「餓殍遍野」四個字。

　　在紙上隻是一筆一劃，可到了眼前，是一條一條的人命。

　　她紅著眼眶上了轎，一路上再沒有掀起轎簾。

　　可她不用掀也能看見。

　　轎子走得很慢，因為路上全是人。

　　躺著的人，坐著的人，走著走著突然倒下的人。

　　她聽見一個孩子在哭，哭得聲嘶力竭。

　　那聲音穿透轎簾，紮進她的耳朵裡，一下一下，像針紮。

　　她聽見一個老人在咳，咳得很厲害，像是要把肺都咳出來，咳完了，長久的沉默，沉默得讓人害怕。

　　她聽見有女人在哭，哭得很壓抑，嗚嗚咽咽的，像風穿過破了的窗戶紙。

　　喬晚棠坐在轎子裡，雙手交握放在膝上，指節泛白。

　　她的眼眶紅了，可她沒有哭。

　　她覺得，她該做些什麼。

　　回到謝府，喬晚棠連衣裳都沒換，直接去了正廳，讓人把許良德叫來。

　　許良德來得很快，進門看見喬晚棠的臉色，心裡咯噔了一下，「夫人，出什麼事了？」

　　喬晚棠坐在椅子上，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，一下一下，像是在盤算什麼。

　　她沒有回答他的話，反而問了一句，「城外的災民，你看見了？」

　　許良德嘆了口氣，在她對面坐下，「看見了，來的時候一路走過來，滿街都是。聽說城外更多，官道兩邊紮滿了窩棚，一眼望不到頭。」

　　他看著喬晚棠，目光裡帶著幾分不忍，「夫人，您是不知道，那些災民慘啊。我在京城做了這麼多年生意，頭一回見著這樣的。」

　　喬晚棠點了點頭，「我想施粥。」

　　許良德愣了一下，隨即點頭，「施粥好，施粥能救人命。夫人打算設幾個粥棚？」

　　這是很多商人會做的事，能給自己迎來好名聲。

　　喬晚棠想了想，「先在城外設兩個，看情況再添。每日兩頓，糙米粥，稠一點，不能清得能照見人影。」

　　許良德連連點頭，「這個我懂。可夫人，施粥不是一天兩天的事，旱災好了災民才能回去，這一施怕是要施一兩個月。光靠您的銀子，怕是撐不住。」

　　喬晚棠笑了一下，笑意不達眼底，「我知道。所以施粥隻是個開始，我還有別的法子。」

　　她頓了頓，「許大哥，粥棚的事你來張羅，買米、搭棚、僱人，越快越好。」

　　良德站起來，「夫人放心，我這就去辦。」

　　他走了兩步又回頭，看著喬晚棠，「夫人，您那個別的法子是什麼？」

　　喬晚棠看著他，隻說了兩個字，「募捐。」

　　許良德怔了一下，隨即恍然大悟，沒再多問，轉身大步走了。

　　他知道，謝夫人在做一件事之前，已經想好了幾種對策，自己隻需要按照指令辦事就是了。

　　第二日一早，喬晚棠就去了睿王府。

　　她沒有走正門，讓人遞了帖子進去，求見許側妃。

　　許嵐在花廳裡見了她，看見喬晚棠的臉色，先是愣了一下，隨即嘆了口氣，「你也看見了？」

　　喬晚棠點了點頭，「看見了。城外路邊躺著全是人，孩子餓得連哭都哭不出來了。」

　　她頓了頓，擡起頭看著許嵐，「側妃娘娘，我想施粥。可光靠我一個人，撐不了幾天。」

　　許嵐看著她，「你想讓我做什麼？」

　　喬晚棠看著她，「我想請側妃娘娘出面，向各府的夫人小姐們募捐。」

　　許嵐怔了一下，隨即明白了她的意思。

　　賑災是朝廷的事，按理說輪不到她們這些內宅婦人插手。

　　可現在朝廷指望不上，皇上病著，明王裝聾作啞，戶部的銀子遲遲撥不下來，災民們等不了。

　　許嵐沉吟了片刻，擡起頭看著她，「你打算怎麼募？」

　　喬晚棠顯然已經想好了，「先列一個名單，把京城有頭有臉的夫人小姐們都列上。然後以側妃娘娘的名義發帖子，請她們來睿王府小聚。」

　　「聚會上，我跟她們說災民的事，請她們量力而行，捐銀子，捐糧食，捐衣裳被子，什麼都行。」

　　「側妃娘娘不必開口，隻需坐在那裡就行。她們看在睿王和娘娘的面子上，多少都會出一些。」

　　許嵐沉默了一會兒，忽然笑了，「謝夫人，你這是拿我當幌子。」

　　喬晚棠也笑了，「娘娘要是這麼說，那就是吧。可這個幌子，別人想當還當不了。」

　　許嵐被她這句話說得又笑了，笑完了，正色道：「好，這個幌子我當了。帖子我來發，日子你來定。」

　　喬晚棠站起來，朝她行了一禮，「多謝娘娘。」

　　許嵐扶她起來，「別謝我，我也是為了那些災民。你是不知道，昨日王爺的信到了。」

　　「說北方比我們想的還嚴重，百姓剝樹皮、挖草根，什麼都吃。有人餓急了，連觀音土都吃，最終活活憋死。」

　　她說著，眼眶紅了，「我在王府裡錦衣玉食，外頭的人卻在吃土。我若是能幫上一點忙，也算是替王爺分憂了。」

　　兩人對視一眼，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不忍。

　　募捐的事定在五日後。

　　喬晚棠這幾天忙得腳不沾地，既要盯著粥棚的事，又要籌備募捐的帖子、場地、流程，還要一個一個地過名單，看看誰家該請，誰家不該請。

　　許良德的動作很快，第三天就把六個粥棚搭了起來，城外四個，城內兩個。

　　他選的都是災民聚集最多的地方，棚子搭得結實，竈台壘得大，鍋是最大的鐵鍋，一鍋能煮上百人的粥。

　　米買的都是糙米，經煮，頂飽，價錢也便宜。

　　喬晚棠去看了，點了點頭，「粥要稠，不能稀。寧可多花銀子。」

　　許良德拍著胸脯保證，「夫人放心，我盯著呢，誰敢在粥裡摻水，我第一個不饒他。」

　　開粥棚那天，喬晚棠天沒亮就起來了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