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4章 災民湧進京城
三日後,謝遠舟和睿王出發了。
天還沒亮,喬晚棠就送他到門口。
他沒有穿鎧甲,換了一身玄青色便服,腰間佩刀,利落乾淨。
馬已經備好了,在晨風裡打著響鼻,蹄子不耐地刨著地面。
喬晚棠替他理了理領口,輕聲祝福,「包裹裡頭是幾件換洗衣裳,還有一包葯,治傷風,治腹瀉,刀傷的葯也有,你都帶著。」
謝遠舟接過來,看著她的臉,想說什麼,嘴唇動了動,又咽了回去。
「到了記得傳個信回來。」喬晚棠說。
「嗯。」
謝遠舟心裡滿是不舍,可也不得不扭頭翻身上馬。
他勒住韁繩,低頭看了她一眼。
晨光裡她的臉有些模糊,眼睛亮亮的,像蒙了一層水霧。
他想說別送了,可話到嘴邊又覺得多餘。
「走吧。」喬晚棠沖他笑了笑。
謝遠舟點點頭,打馬而去,馬蹄聲噠噠噠地敲在青石闆路上,越來越遠,拐過巷口,看不見了。
喬晚棠站在門口,望著那個方向站了很久。
晨風吹起她的衣角,涼意從腳底往上躥,她攏了攏披肩,轉身回了屋。
謝遠舟走的頭幾天,日子照常過著。
湯泉莊子的生意依舊紅火,綢緞鋪子和藥房的流水一日比一日好看,許良德每次來送賬本都笑得合不攏嘴。
喬晚棠每日盤賬、理事、應付各府的應酬,忙得腳不沾地,倒也沒空想別的。
可變化來得比她預想的快。
半個月後,京城開始出現第一批逃難來的災民。
起初隻是三五個,衣衫襤褸,面黃肌瘦,蹲在城門口的牆根下,向進出城的行人伸手討要。
守衛想趕,可人太多了,趕了這個來了那個,趕了那撥又來這撥,根本趕不完。
後來災民越來越多,城門口堵了一片,城外的官道兩旁也紮滿了窩棚。
京城九門提督沒辦法,隻好上報朝廷,請求在城外劃定區域安置災民。
朝廷倒是批了,可賑災的銀子遲遲撥不下來。
戶部的說國庫空虛,要等。
皇上的病時好時壞,奏摺堆在禦書房批不了。
睿王去了北方,明王在朝堂上一言不發,誰也不願意接這個燙手的山芋。
災民們就這麼被擋在城門外,進不來,也沒地方去。
喬晚棠起初不知道這些。
她每日出入走的都是內城,內城住的全是達官顯貴,街面上乾乾淨淨,連個乞丐都看不見。
直到有一天,她從湯泉莊子回來的路上,轎子剛拐出內城,景象猛地變了。
路邊橫七豎八躺著人,有老有少,有男有女,有的靠著牆根閉著眼睛,有的抱著孩子低聲啜泣,有的坐在地上目光獃滯地望著來來往往的行人。
衣裳髒得看不出顏色,臉上糊滿了泥垢,嘴唇乾裂起皮,顴骨高高凸起,整個人像是被榨乾了水分的枯柴。
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說不清的味道,汗臭味、屎尿味、餿味混在一起,熏得人直犯噁心。
喬晚棠的轎子慢了下來。
她掀起轎簾往外看了一眼,手頓住了。
路邊一家雜貨鋪門口,一個掌櫃正拿著掃帚趕人,「走走走,別堵在我門口,影響我做生意!」
被他趕的是一個婦人,懷裡抱著個孩子,身後還跟著兩個小的。
大的約莫五六歲,小的才剛會走路,拽著母親的衣角,怯生生地看著那掌櫃。
「掌櫃的,求求你了,我就歇歇腳,不礙事的……」婦人聲音沙啞,眼眶通紅。
「歇什麼歇?你們這些災民,來了就賴著不走,我這生意還怎麼做?」掌櫃的揮著掃帚,一下一下往婦人身上招呼。
婦人抱著孩子往旁邊躲,腳下一個踉蹌,差點摔倒。
身後那個小的被帶了一下,摔在地上,哇的一聲哭了。
喬晚棠看著這一幕,攥著轎簾的手收緊了。
「停下。」她說。
轎子落了下來。
青荷跟在轎旁,也看見了那一幕,眼眶已經紅了。
喬晚棠下了轎,走過去。
那掌櫃還在趕人,嘴裡罵罵咧咧的,一回頭看見喬晚棠,愣了一下。
認出她的穿戴不俗,連忙換上笑臉,「這位夫人,您有什麼事?」
喬晚棠沒有理他,蹲下來看著那婦人懷裡的孩子。
那孩子瘦得皮包骨,臉上的肉都凹進去了,眼睛顯得格外大,看見喬晚棠,怯怯地往母親懷裡縮了縮。
婦人警惕地看著喬晚棠,把孩子抱緊了,「你……你是什麼人?」
喬晚棠沒有回答,轉頭對青荷說,「把馬車裡帶的點心拿來。」
青荷應了一聲,小跑著去了,不一會兒提了一個食盒回來。
喬晚棠接過食盒,打開,裡頭是幾碟子點心,棗泥酥、桂花糕、綠豆糕,是出門時帶的,還沒動過。
她把食盒遞過去,「給孩子吃吧。」
婦人看著那些點心,眼睛一下子亮了,又不敢接。
擡起頭看著喬晚棠,眼淚唰地就下來了,「夫人,您……您說的是真的?」
喬晚棠把食盒塞到她手裡,「拿著,給孩子分著吃。」
婦人的手抖得厲害,接過食盒,打開,拿了一塊棗泥酥,掰了一小塊塞進懷裡孩子的嘴裡。
孩子嚼了兩下,忽然伸手去抓,整個塞進嘴裡,腮幫子鼓鼓的,吃得狼吞虎咽。
身後那兩個小的也湊過來,一人抓了一塊,往嘴裡塞,吃得滿臉渣滓。
婦人跪下來,朝喬晚棠磕頭,「謝謝夫人,謝謝夫人,您是活菩薩,您一定會有好報的……」
喬晚棠扶她起來,「別磕了,快起來。」
她站起身,環顧四周。
這一看,心徹底沉了下去。
街兩邊躺著幾十個災民,有的靠在牆根下,有的趴在地上,有的抱著孩子縮在角落裡。
他們的眼睛都是空洞的,絕望的,像一潭死水,看不見任何光亮。
有一個老人躺在路邊,身上蓋著一張破草席,臉色灰白,嘴唇乾裂,胸口微弱地起伏著,像是隨時都會斷氣。
有兩個年輕婦人坐在一處,互相靠著,懷裡各抱著一個孩子,孩子的哭聲已經很微弱了,像小貓叫似的。
還有幾個半大的孩子,蹲在牆角,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婦人手裡的點心,喉嚨上下滾動,口水順著嘴角往下流。
若不是她身邊帶著府衛,那些人或許會衝上來搶東西。
喬晚棠站在那裡,風吹過來,帶著一股酸腐的氣味,她胃裡翻了一下,忍住了。
她知道北方在鬧旱災,知道有災民在往南逃,知道朝廷在撥銀子賑災。
可知道是一回事,親眼看見又是另一回事!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