喬晚棠把小豆芽兒哄好後，朝張氏的院子走去。

　　她推門進去時，張氏正坐在窗前發獃。

　　手裡拿著針線，可針停在半空中，半天沒有落下。

　　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叢敗了的月季上。

　　眼神空空的，像一潭死水，沒有波瀾，也沒有生氣。

　　聽見腳步聲，她才回過神來。

　　轉過頭，看見是喬晚棠，勉強扯出一個笑容，「弟妹來了。」

　　那個笑容太勉強了，比哭還難看。

　　喬晚棠走過去，在她對面坐下，看著她。

　　不過幾日工夫，二嫂又瘦了一圈，整張臉蠟黃蠟黃的，沒有一點血色。

　　衣裳穿在身上空蕩蕩的，像掛在衣架上。

　　「二嫂，你瘦了。」喬晚棠的聲音有些發澀。

　　張氏低下頭，看著自己手裡的針線，聲音輕輕的，「沒事，就是這幾日吃不下東西。」

　　「小豆芽兒剛才去找我了。」喬晚棠沒有繞彎子。

　　張氏的手一抖，針紮進了指腹，一顆殷紅的血珠冒了出來。

　　她把手指放進嘴裡吮了一下，擡起頭，看著喬晚棠，眼底有一絲驚慌。

　　「豆芽兒？她……她跟你說什麼了？」

　　喬晚棠看著她的眼睛，一字一句地說，「她問我，爹爹是不是不想要她們了。她說她聽見你晚上偷偷哭。」

　　張氏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。

　　她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，可喉嚨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，一個字都發不出來。

　　眼淚無聲無息地湧出來，一滴一滴的，落在膝頭。

　　喬晚棠沒說話，等她哭。

　　等張氏的哭聲漸漸小了，變成斷斷續續的抽噎，喬晚棠才開口了。

　　「二嫂，不能再等了。」

　　張氏擡起頭，淚眼模糊地看著她。

　　喬晚棠斟酌了一下，目光沉靜，「二嫂，我今日來，是想問你一件事。如果......我是說如果二哥真的同意和離，你怎麼辦？」

　　張氏愣住了。

　　她怔怔地看著喬晚棠，像是沒聽懂她在說什麼。

　　「同意？」她的聲音發顫，「他怎麼會同意？他……他就算一時糊塗，也不至於糊塗到那個地步吧？我們還有兩個孩子呢，他怎麼能……」

　　她說不下去了。

　　喬晚棠看著她，沒有急著說話。

　　她知道，二嫂還抱著一絲僥倖，覺得謝遠明隻是一時鬼迷心竅，等那股熱乎勁兒過去了，自然會回頭。

　　可她已經從靈寵麻雀那裡，聽到了喬雪梅和柳眉的對話。

　　二哥一時間不會回頭的。

　　至少在喬雪梅和柳眉的攛掇下，他不會回頭。

　　他非但不會回頭，還會在張氏提出和離的時候，痛快地答應。

　　可這件事，她不能直接告訴二嫂。

　　二嫂現在的狀態，聽不得這樣的消息。

　　「二嫂，」喬晚棠放輕了聲音，「你先別慌，我就是問問。萬一呢？萬一他真的糊塗到那個地步，你打算怎麼辦？」

　　張氏低下頭，手指絞著帕子，絞了又松，鬆了又絞。

　　過了好一會兒，她才開口，聲音又小又澀，「我……我不知道。弟妹，我從來沒想過這個。我嫁給他那天起，就沒想過有一天會跟他分開。」

　　她擡起頭，眼眶通紅，「可是……可是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，我能怎麼辦？我一個女人家，沒有銀子，沒有手藝，娘家又靠不住。」

　　「真要離了謝家，我去哪裡？兩個孩子怎麼辦？我捨不得他們啊……」

　　她說著說著，聲音又帶上了哭腔。

　　「而且……而且要是真的和離了，人家會怎麼說我？肯定說是我不好，是我留不住男人，是我沒本事，是我活該。弟妹，我這輩子就毀了呀……」

　　喬晚棠看著二嫂這副樣子，心裡頭很難受。

　　她太了解二嫂了。

　　二嫂是那種最傳統的女人，一輩子守著三從四德，覺得嫁了人就是一輩子的事，不管男人好不好，都得忍。

　　就算受了天大的委屈，也隻能往肚子裡咽。

　　和離這件事，在她看來，比死還可怕。

　　可就是因為這樣，才更不能讓她繼續忍下去。

　　「二嫂，你聽我說。」喬晚棠伸出手，握住了張氏冰涼的手，「就算真的和離了，你也不會是孤身一人。你還是謝家的人。」

　　「你還是我和遠舟的二嫂，還是孩子們的母親。這個家，永遠有你的位置。」

　　張氏擡起淚眼，看著她，嘴唇哆嗦著，「可……可那不一樣啊……」

　　「我知道不一樣。」喬晚棠的聲音平穩而篤定，「可二嫂，你要想清楚，是頂著謝家二夫人的名頭、看著自己的男人跟別的女人過日子、天天以淚洗面好？」

　　「還是走出去，哪怕名聲不好聽，可你能挺直腰桿做人、不用再看別人臉色好？」

　　張氏怔住了。

　　她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，又咽了回去。

　　喬晚棠看著她眼底的掙紮，知道光靠勸說，很難改變二嫂根深蒂固的觀念。

　　有些事，得讓她親眼看見才行。

　　讓她親眼看見謝遠明和柳眉在一起的樣子，讓她親耳聽見謝遠明說出那些傷人的話。

　　隻有見了血，才知道疼。

　　隻有疼到骨子裡了，才捨得放手。

　　喬晚棠沉默了片刻，開口道：「二嫂，明日我陪你一塊兒去找二哥一趟。」

　　張氏猛地擡起頭，眼底閃過一絲驚慌，「去……去找他？」

　　「對。」喬晚棠點了點頭，「有些話，你當面跟他說清楚。他是什麼態度，你親眼看看。他值不值得你等，你心裡也就有數了。」

　　換做別人，她是不會插手管的。

　　可二嫂對她好，是她在意的人。

　　她不能不管啊！

　　張氏的手指攥緊了膝頭的衣裳，指節泛白。

　　她低下頭，沉默了很久。

　　窗外的夕陽一寸寸地沉下去，餘暉從窗格子裡漏進來，在地面上投下橘紅色光影。

　　過了很久，張氏終於擡起頭。

　　她的眼眶還是紅的，「好。」

　　她的聲音沙啞，「明日，我跟你去！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