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07章 他想去種田
茶樓二樓的雅間裡,茶已經續了兩回。
窗外的天色,從灰白漸漸轉成鉛青。
謝曉菊本打算今日把話說清楚,讓華明軒斷了念想,兩人日後不再往來。
可當真見了他,那些準備好的話卻一句也說不出口了。
她看著華明軒略顯蒼白的臉,唇邊的話轉了幾圈。
最終還是提起了別的,「我聽說……你要跟華家斷絕關係?」
華明軒點了點頭,神色平靜,「是。我已經跟祖父說了,他把我關了幾日,可我主意已定。」
謝曉菊握著手裡的茶杯,指腹在溫熱的瓷面上來回摩挲,「你真的想好了?華家再怎麼說也是你從小長大的地方,你祖父、你母親、你妹妹都在那兒……」
她頓了頓,聲音低了幾分,「你確定真要這麼做?」
華明軒苦笑了下,「我知道。可我想得很清楚了,我不想再頂著華府的名頭過一輩子了。」
他看著謝曉菊,目光認真得有些燙人,「以前我從來沒想過自己想過什麼樣的日子。家裡讓讀書我就讀書,讓習武我就習武,讓娶誰……我也就聽了安排。」
「可遇見你之後,你跟我說過那些鄉下的事,說你小時候在後山摘野果、下河摸魚,說那些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子雖然苦,可很快樂。」
他低下頭,看著自己面前那杯已經涼透的茶,「從那時候起,我就一直在想,我這一輩子,有沒有可能也過上那樣的日子。」
謝曉菊怔住了。
她說那些話時,不過是有一次閑聊隨口提起的,她甚至記不清是哪一日說的了。
可華明軒竟然記了這麼久,記到心底去了。
她張了張嘴,聲音有些澀,「我那隻是隨口一說,種田的日子哪有你想的那麼好?面朝黃土背朝天,風吹日曬的,你從小錦衣玉食慣了,哪裡受得了那個苦?」
而且他又怎麼能理解,當年她和四姐差點被爹賣了的心酸和恐懼?
他啊,隻是眼下的好日子過膩了,想換個活法罷了。
真要去過那種日子,說不定幾日就受不住了。
華明軒擡起頭,嘴角微彎,「我知道,我什麼都不會。可誰也不是生來就會的,我可以學。」
「曉菊,不瞞你說,我已經在著手做這件事了。我這幾日託人打聽了幾處城外要賣的田莊,還看了一處帶院子的農戶宅子,雖然破舊了些,可收拾收拾也能住人。」
「我還讓人去買了農書回來翻看,雖然看不太明白,可慢慢來總能學會。」
謝曉菊聽他說完這番話,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定住了一般。
她看著對面這個曾經錦衣玉食、前呼後擁的華府公子,忽然覺得他跟自己印象中那個形象完全不一樣了。
她沉默了好一會兒,才開口,聲音裡帶著連自己都沒察覺的認真,「你說的……是認真的?」
華明軒迎著她的目光,「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認真過。」
謝曉菊低下頭,心裡頭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。
她本來是想跟他說清楚兩人之間的事。
可此刻那些兒女情長的話,忽然覺得說不出口了。
她沉默了片刻,換了個話頭,「那你有沒有想過,你一個連柴火都沒劈過的人,去了鄉下,拿什麼養活自己?靠那幾畝還沒到手的田?」
「你有沒有算過,一畝地一年能產多少糧食?夠不夠你一個人吃?碰上災年怎麼辦?遇上歹人怎麼辦?」
她說得又快又急,像是要把所有現實的問題都攤開在他面前,好讓他知難而退。
他一個富家少爺不懂種田人的辛苦,可她是從農戶出來的。
最是知道那些苦楚。
可華明軒聽完,竟然認真地想了想,然後開口答道:「我算了。我買的那處田莊有五十畝地,如果風調雨順,一年收的糧食怎麼也夠養活我的。」
「農忙時可以請短工幫忙,農閑的時候我可以做點別的活計補貼家用。至於歹人……」
「我會一點點學功夫,雖然比不得你三哥,可對付尋常毛賊應該夠用了。」
他一條一條地說,像是早就反覆琢磨過無數遍。
每一個問題都有對應的答案。
謝曉菊徹底不說話了。
她靠在椅背上,看著華明軒那張因為認真而格外生動的臉。
心裡頭像被什麼東西攪動著,說不清是酸是澀還是別的什麼。
過了好一會兒,她輕聲道:「我沒想到……你竟然想了這麼多。」
華明軒笑了笑,「我這些日子被關在房裡,別的沒有,時間倒是很多。」
「我翻來覆去地想,如果我真的走了這條路,會遇到什麼,該怎麼應對。想得多了,也就沒那麼怕了。」
接著又帶著他特有的靦腆和認真,「而且我也想為這天下的百姓做點兒什麼。」
「我在華府這些年,雖然錦衣玉食,可我心裡一直不太踏實。我祖父做的那些事,我雖然不清楚全部,可也知道不是什麼光明磊落的勾當。」
「我享受的那些榮華富貴,說到底是從老百姓身上刮來的。」
他看著謝曉菊的眼睛,「我讀書的時候看過那些史書,知道天下興亡、百姓疾苦。如今朝廷看著太平,可城外有多少人吃不飽穿不暖,我雖然沒親眼見過,可也聽過。」
「我改變不了什麼大事,可至少……我想試試,能不能用自己的雙手,讓幾畝地長出更多的糧食來。」
謝曉菊聽著聽著,眼眶忽然有些發酸。
她垂下眼,借著端茶的動作掩飾眼底湧上來的熱意。
她本來以為華明軒隻是一個被寵壞了的高門公子,一時衝動要離家出走。
她甚至想過要怎麼勸他回頭。
可此刻那些話,全都被堵在了嗓子眼裡,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。
她放下茶杯,擡起頭看著華明軒,「華明軒,我從前覺得你是個好人,可現在我覺得,你是個了不起的人。」
華明軒被她這句話弄得愣了一瞬。
隨即耳朵微微泛了紅,擺著手道:「你別這麼說,我不過是想去做一件自己想做的事罷了,沒什麼了不起的。」
謝曉菊搖了搖頭,沒有再反駁。
她沉默了一會兒,又問了一句,「那你……打算什麼時候走?」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