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9章 那個官家小姐
火車「況且況且」地行駛在華北平原上,窗外的麥田泛著新綠。
姜海棠正低頭在筆記本上梳理這一次去廣交會上可能會發生的情況,忽然聽到車廂那頭傳來一陣騷動。
「你瞎了眼嗎!「尖銳的女聲像生鏽的鐵釘刮擦玻璃。
姜海棠擡頭,隻見顏培文正站在過道中央,米色風衣袖口沾染了些許水漬,她那鳳仙花汁染過的指甲幾乎要戳到老婦人鼻尖。
「敢用熱水潑我!」她反手就將大娘搪瓷缸子裡的水都潑在大娘的身上。
老婦人瑟縮著後退半步,帶著補丁的藍布衫被潑上了大半缸子的熱水,讓她顯得更加落魄可憐。
她後退的時候,不小心蹭到座椅鐵架,懷裡的粗布包袱隨著顫抖微微起伏。
「對、對不住啊閨女,火車晃了一下……我真的不是故意的!」
老婦人局促地道歉,粗糙的手指絞著包袱皮,指甲縫裡還沾著未洗凈的泥土。
姜海棠還看到老婦人的身體在微微顫抖。
「閨女,你叫誰閨女呢?誰是你閨女,也不看看自己是什麼下等人。我身上的衣服可是從滬城百貨大樓特供部買的,夠你全家吃一年!弄成這樣,你賠得起嗎?」
顏培文聲音又拔高了幾分,引得周圍乘客紛紛側目。
在這個年代,大家都不覺得貧窮有什麼見不得人的,顏培文這些話自然引起了其他乘客的不適。
就連機械廠和紡織廠的人也覺得十分不舒服。
姜海棠皺了皺眉,正要起身,鄭開河已經快步走了過去。
「顏培文同志,這位大娘不是故意的。來,我這兒有手帕……」
「用不著!」顏培文甩開鄭開河的手,突然指著老婦人的包袱,「等等!你這包袱裡裝的什麼?怎麼有股怪味?」
老婦人慌忙解釋:「是、是俺家自產的旱煙葉,帶給花城的兒子……」
「煙葉?」顏培文誇張地捂住鼻子,「怪不得聞著一股子臭味!列車員呢?這種有味的東西怎麼能帶上車?」
幾個抽旱煙的老漢不樂意了,煙袋鍋在鞋底磕得砰砰響,「姑娘,你這話可不中聽,這味兒聞著踏實!」
他們的話,卻被顏培文的冷笑截斷:「踏實?熏得人頭疼!要是外商聞到這味兒,還以為咱們國家都是土包子!「
幾個人聽她這麼說,沒有再開口,隻是看著她。
「都看什麼看?知道我可是代表龍省參加廣交會的翻譯!這次要見多少外賓嗎?衣服沾了這股子窮酸氣,丟的可是國家臉面!耽誤了給國家賺外匯,你們誰能擔待得起?」
周圍的人被戴上這樣一頂大帽子,哪裡還敢說什麼。
姜海棠再也坐不住了,她走到老婦人身邊,輕輕扶住她發抖的手臂。
「大娘,您回座位吧。」說著接過她的包袱,打算送大娘去自己的位置,「煙葉用油紙包嚴實就不散味兒了,我正好還有一點油紙,幫您重新包一下。「
老婦人感激地連連點頭。
顏培文卻冷笑一聲:「喲,姜老師倒是會做人情。不過你那些土布樣品跟這煙葉倒挺配,都一股子窮酸氣。」
她看不上姜海棠,十分看不上,憑什麼一個鄉下來的女人,能讓所有的人都喜歡?
車廂裡安靜下來,所有的人都看著顏培文,尤其是紡織廠的人,面色更是十分不好看。
畢竟,顏培文這話,是直接把他們紡織廠的臉面丟在地上踩!
向文濤終於沒忍住開口了:「顏同志,你怎麼能這麼說..……」
「我說錯了嗎?」顏培文環顧四周,聲音故意提高,「你們紡織廠那些勞動布、粗呢料,外商早就不稀罕了!現在國際上流行的是化纖面料!看到沒,就是我身上這種布料,才顯得高級、洋氣!」
顏培文說出這一番話的時候,面上的鄙夷絲毫不加掩飾,她是真的看不上紡織廠的那些布料。
甚至,就連機械廠她都看不上,她理想中的生活,應該是去京城或者滬城那樣的大城市裡,金城這樣窮酸的地方,有什麼好?
趙凱聽到顏培文竟然如此詆毀他們紡織廠,恨不得上前就給她一巴掌,如果他隻是一個小幹部,他可能真的就這麼做了。
但現在不行,他是紡織廠的副廠長,一言一行代表的紡織廠,不能在這種時候衝動。
他隻是默默地走到姜海棠的身後站著,表達出自己對姜海棠的支持。
姜海棠不慌不忙地包好煙葉,擡頭平靜地說:「顏同志可能不了解,我們這次帶的混紡呢料加入了30%的滌綸,既保留了羊毛的保暖性,又增強了耐磨度。」
「那又怎麼樣,還不是一股子窮酸的臭味,說不定,就和這個煙葉一樣的味道!」顏培文絲毫都沒有覺得自己說錯了,反而更加得意。
姜海棠不緊不慢地從自己隨身的包裡拿出一塊樣品,「要不您聞聞,看有沒有煙葉味兒?」
車廂裡響起一陣輕笑。
顏培文沒想到姜海棠竟然會這樣不給自己面子,當即臉色鐵青。
她正要發作,一個穿鐵路制服的乘警走了過來:「怎麼回事?」
「這位同志,真是對不起,是我們討論工作聲音大了些,打擾大家了。」姜海棠搶先開口。
她轉向顏培文,聲音放低,「顏同志,咱們別影響其他乘客休息。」
要是正常人,這時候就該息事寧人了,可顏培文是誰啊?她就不是個正常人。
顏培文一把拍開姜海棠遞來的布料樣品,嶄新的混紡呢料「啪」地掉在地上,沾上了車廂地闆上的灰塵。
「少在這兒假惺惺的裝好人!」她尖厲的聲音刺得人耳膜生疼,「姜海棠,你以為你是誰?一個鄉下來的土包子,也配教我做事?」
「道歉!」趙凱忍無可忍地呵斥。
可顏培文囂張慣了,怎麼可能會把趙凱放在眼裡?
她挑釁地朝著趙凱看了一眼,隻給他一個冷哼。
鄭開河的臉色也徹底沉了下來。
他彎腰撿起那塊樣品,輕輕拍去灰塵,雙手遞還給姜海棠:「姜工,對不起,我代替顏培文同志給您道歉,樣品您收好。」
姜海棠忙說:「鄭廠長,您不用這樣。」
鄭開河搖搖頭,轉向顏培文,聲音冷得像塊鐵。
「顏培文同志,請你立刻向姜工和這位大娘道歉。」
「道歉?鄭廠長,你讓我給姜海棠道歉,你是不想好好的了?」
顏培文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,塗著口紅的嘴唇扭曲出一個誇張的弧度。
整個車廂鴉雀無聲,連列車員都僵在原地,不敢插話。
趙凱的拳頭捏緊又鬆開,鬆開又捏緊,姜海棠害怕趙凱衝動之下把人給打了,忙給康小夏使個眼色,讓她拉住趙凱。
鄭開河的手指微微發抖,但聲音異常堅定:「我是這次代表團的負責人,有權維持紀律。顏培文同志,你現在的行為已經嚴重影響了團隊團結,如果繼續這樣,我隻好請你下一站下車,返回金城。」
鄭開河的語氣決絕,讓在場的人都吃了一驚,畢竟,機械廠顏培文這個人,大家都是抱著能不招惹就不招惹的想法。
鄭廠長這樣不給她面子,還不知道要迎來多少風波。
「你敢!你竟然會為了姜海棠,讓我受委屈?你們是什麼關係?莫不是她勾搭上你了?」顏培文沒想到,鄭開河竟然敢這樣對自己,當時就破防了。
鄭開河差點被氣得心梗,他怎麼也沒想到,高幹出身的顏培文竟然是這樣的素質,開口就能給別人造黃謠。
這要是傳出去,別人還指不定怎麼說呢。
姜海棠注意到鄭開河的臉色變得煞白,知道這是被氣到了,她從心裡嘆息一聲,鄭廠長帶著這麼個人,也是真的不容易。
她知道顏培文的父親是硌委會的實權人物,一句話就能決定一個副廠長的前途。
鄭廠長這個人,挺務實的,姜海棠不希望他因為自己和顏培文起衝突,影響到前途。
「鄭廠長……」姜海棠輕聲喚道,想給他個台階下。
但鄭開河突然挺直了腰闆,他深吸一口氣,一個字一個字地說:「顏培文同志,就算是你父親在這裡,我也要說,一個連普通勞動群眾都不尊重的人,不配代表龍省參加廣交會!」
車廂裡響起一陣壓抑的驚呼,一個戴眼鏡的中年人甚至偷偷豎起了大拇指。
顏培文的臉漲得通紅,她猛地抓起桌上的搪瓷缸就要往鄭開河身上砸。
姜海棠眼疾手快,一把攔住她的手腕:「顏同志!冷靜點!非得讓所有人看你笑話?」
「放開!」顏培文尖叫著掙紮,「你們這些下等人,知道得罪我是什麼下場嗎?我爸爸一句話就能讓你們全都滾回車間當工人!」
老婦人被顏培文這一番操作嚇到了,突然「撲通」一聲跪了下來:「閨女,都是俺的錯,你別為難他們……」
姜海棠心頭一顫,趕緊去扶老人:「大娘,您別這樣!」
顏培文趁機掙脫,指著姜海棠的鼻子:「好啊,你們聯合起來欺負我是吧?等著瞧!」她轉身就往卧鋪車廂跑,大概是過於激動,差點兒絆倒。
車廂裡一片死寂,過了好一會兒,列車員才小聲說:「那個……下一站是商都,要停20分鐘……」
鄭開河抹了把臉,聲音沙啞:「姜工,對不起,連累你們紡織廠了。」
姜海棠搖搖頭,扶著老婦人坐下:「鄭廠長,您做得對。隻是……」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