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8章 格格不入的人
大家的聲音充滿了決心和信心,彷彿已經看到了成功的曙光。
和紡織廠這邊有女同志不同,機械廠那邊清一色穿著深藍色工裝的男同志。
他們此時正圍著幾個大木箱忙活,領頭的男人約莫四十歲上下,方正的臉龐被春風颳得泛紅,正高聲指揮著搬運工作。
這個人,姜海棠認識,是機械廠的副廠長鄭開河。
「鄭廠長!」姜海棠揮手招呼,「需要我們幫忙嗎?」
她的聲音清脆響亮,充滿了熱情。
機械廠副廠長鄭開河聞聲擡頭,露出樸實的笑容:「謝謝海棠同志,馬上就裝完了!咱們按計劃,紡織廠的同志先上車安置樣品,我們隨後就來!」
毛廠長和朱廠長都給他說了,這次去,有懸而未決的事,就找姜海棠商量,還說了,姜海棠雖然在紡織廠坐班,但也是機械廠的人,又是個有見識的,能幫到他。
「鄭廠長,人齊了嗎?」姜海棠關切地問道。
「還缺一位女同志,是我們的翻譯。」鄭開河皺了皺眉頭,臉上露出一絲焦急。
姜海棠想起來了,機械廠這邊確實有一個翻譯是女的,好像叫什麼顏培文。
這是個出自高幹家庭的女同志,平時是有些傲氣在身上的,之前姜海棠為兩個廠的同志教外語的時候,顏培文表現得十分不耐煩。
上了兩節課之後,她說,自己在家就可以學習,不用跟著姜海棠一個鄉下來的泥腿子學習。後來,顏培文就再也沒有來過課堂。
她倒是真意外,機械廠這一次選了顏培文做翻譯。
不過,這是機械廠的事,她過多的幹涉也不好,隻是到了這會兒都還沒來,也太沒有時間觀念了。
「同志們注意了!」站台上的大喇叭突然響起,清亮的女聲在站台響起,「開往**的K245次列車即將進站,請各位旅客準備上車……」
隨著一聲長鳴,墨綠色的列車緩緩駛入站台,車身在陽光下閃爍著金屬的光澤。
姜海棠迅速組織紡織廠的女工們先上車安置樣品,這一次,他們專門為廣交會準備了十多種新式布料樣品,每一種都是工人們熬了無數個夜晚反覆試驗的成果,凝聚著大家的心血和汗水。
「小心台階。」她提醒著身後的工友,同時側身給搬運大型設備的機械廠同志讓路。
兩個廠子的同志互相禮讓,秩序井然地上車,場面溫馨而和諧,展現出了良好的團隊合作精神。
車廂裡很快熱鬧起來,紡織廠的女工們佔據了左側的座位,她們一邊安置樣品,一邊小聲地討論著這次廣交會的計劃和期望。
機械廠的同志們則在右側安頓設備,他們小心翼翼地搬運著設備,確保設備安全無損。
隻是,眼看著再有三分鐘火車就要開了,顏培文居然還沒有上車。
鄭開河明顯地著急了,他不停地看著手錶,又向站台出口張望著,臉上的焦急之色越來越濃。
「顏培文怎麼回事,怎麼還沒到?」鄭開河問廠辦的工作人員:「給她通知了嗎?」他的聲音中帶著一絲不滿和焦急。
廠辦的幹事小馬也很無奈啊,他肯定已經通知到位了,也不知道這位大小姐是不是睡迷糊了,把這件事給忘了!
「鄭廠長,我明確通知了,車票也已經給顏培文同志了,當時顏培文同志也明確表示自己不會遲到。」
列車馬上就要開了,這時候還不來,肯定趕不上了啊。
要是他們這一次沒有翻譯人員,可怎麼辦啊!
馬乾事焦急地想著,這時候,隻聽見「嗚——」的一聲,火車汽笛拉響,緊接著,車輪開始緩緩轉動。
鄭開河黑著的臉真的不能看了,他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,手指緊緊攥著車窗邊框,指節都泛了白。
這是他第一次帶隊去參加廣交會,上面的領導對此十分重視,怎麼能出這樣的差錯?
沒有翻譯人員,那就跟啞了聾了一樣啊!
「鄭廠長,別看了,已經發車了。」向文濤低聲提醒,「顏培文同志趕不上了。」
他其實也不是很看到顏培文,無奈,顏培文是上面有人的,包括這一次當翻譯也是有人安排了的,他們反對不了。
鄭開河重重嘆了口氣,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定。
罷了,沒有翻譯就沒有翻譯吧,這一路上和海棠同志好好說說,如果海棠同志能幫幫機械廠,一切還有機會。
因為顏培文這個翻譯沒有上車,機械廠這邊的氣氛就要比紡織廠這邊沉默許多。
大概過了半個小時,忽然車廂連接處傳來一陣騷動。一個穿著米色風衣的年輕女子施施然走來,散開的頭髮隨著步伐輕輕晃動,在樸素的車廂裡格外紮眼。
「顏培文同志?」鄭開河瞪大了眼睛。
「鄭廠長好。」顏培文漫不經心地點點頭,紅唇微微上揚。
她也就隻對著鄭開河打了招呼,至於其他同志,像是沒看到一樣,完美詮釋了什麼叫做目中無人。
「你什麼時候上車的?」火車剛出發半個小時,都沒有經停,要是遲到,不應該在車上啊。
「哦,是這樣的,鄭廠長,我一直在卧鋪車廂。」她一點愧疚的意思都沒有,輕描淡寫地說。
車廂裡頓時安靜下來,紡織廠的同志們互相交換著眼神,機械廠的男同志們也面露尷尬。
姜海棠注意到顏培文說「卧鋪車廂」時那種理所當然的語氣,一時都不知道該說什麼了。
他們去參加廣交會,硬座車廂都是單位統一訂的,卧鋪車廂就連帶隊領導都沒有資格,就像去年,毛廠長那樣大的年齡,也和他們一樣,乘坐硬卧去的。
鄭開河臉色變了變,最終還是擠出一個笑容:「來了就好,顏同志,這邊給你留了位置……」
「不用了,鄭廠長,我就是過來跟你們打個招呼。」顏培文打斷他,手指輕輕撣了撣風衣上並不存在的灰塵,「我在卧鋪那邊安頓好了,行李都放那兒了。我是真的接受不了這邊烏煙瘴氣的環境,您知道的,我這個人,對生活的要求有些高!」
說話的時候,顏培文還明顯地表露出了對於硬座車廂的嫌棄,那鄙夷都要從臉上溢出來了。
她的視線在看到姜海棠時微微一頓,嘴角勾起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:「喲,姜老師也在啊。」
姜海棠平靜地點點頭:「顏同志好。」
顏培文這句姜老師,姜海棠可不覺得是尊稱,上次外語課不歡而散時,顏培文就是用這種語氣叫她「姜老師」的,帶著明顯的嘲諷。
不過,姜海棠沒打算和這種腦容量不太夠的人多說什麼,沒得拉低智商。
「我聽說這次廣交會外商很多,」顏培文撥弄著胸前的珍珠胸針,「希望姜老師的『實用口語』能派上用場。」
她在「實用「二字上加了重音,眼角甚至流露出意思鄙夷。
「海棠姐教的外語可管用了!……」康小夏聽不下去了,立即開口反駁。
「小夏!」姜海棠輕輕搖頭制止了她,轉而看向顏培文,「顏同志肯定比我們懂得多。鄭廠長,既然顏同志來了,咱們是不是把行程再核對一下?「
鄭開河感謝姜海棠給自己遞了一個台階,讓自己不這麼尷尬,忙連連點頭:「對對,顏同志,這是會議日程……」
他忙不疊從公文包裡掏出一疊文件。
顏培文卻沒有接的意思,隻是隨意瞥了一眼:「我都看過了。對了鄭廠長,既然這邊也沒什麼事,那我就先回去了!這邊太擠了,空氣也不好,要是有什麼事,鄭廠長可以讓人去6號車廂找我。」
說完之後,顏培文扭著腰,在眾人各不相同的目光中款款離開!
鄭開河的表情頓時變得複雜起來,帶著幾分尷尬。
他偷瞄了一眼周圍的同志,好在大家都沒有對他表示同情。
可是,鄭開河覺得,自己的尊嚴被挑釁了,雖然顏培文的父親在硌委會工作,手握大權,但她不能這樣目無領導目無規矩啊!
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車廂連接處,凝滯的空氣才重新流動起來。
小馬乾事忍不住小聲嘀咕:「擺什麼架子嘛,大家都是去工作的……」
「小馬,算了。」鄭開河尷尬的說。
這時候,提起顏培文,隻會讓人覺得自己這個帶隊的副廠長無能。
鄭開河壓下心頭的不滿,對姜海棠歉意地笑笑:「顏同志她……性格比較直爽。」
姜海棠溫和地說:「好在,顏培文同志是翻譯,這會兒不和我們在一起也沒關係。咱們還是抓緊時間再熟悉一下流程,然後檢查樣品和設備吧。」
鄭開河感激地看了她一眼,也拿出了行程表。
姜海棠看著顏培文離開的方向,有種很不好的感覺:顏培文這個傲慢的翻譯肯定會給接下來的行程帶來麻煩,得提前做好準備。
「海棠姐,」康小夏湊過來小聲說,「那個顏培文明顯看不起我們,為什麼你還……」
海棠姐可比這個什麼顏培文要厲害多了,顏培文有什麼理由看不上海棠姐?
「小夏,不用為了這種事惱火,我們去廣交會是為了展示龍省工業成果,不是為了跟誰置氣。」她擡起頭,眼神堅定,「不管別人怎麼想,我們做好自己的本分就行。」
康小夏似懂非懂地點點頭。
而在前方的6號車廂,顏培文正靠在卧鋪上,用隨身聽放著英文磁帶。
真是一群土老帽,她有隨身聽這麼好的老師,何必聽姜海棠這個土包子的?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