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八百塊？！」

　　王桂芝聽到這個天文數字，驚的都不知道說什麼好了。

　　「我的天，八百塊錢？就換了這兩張破紙兒？」

　　王桂芝一向節儉，這一下心疼的抽筋兒，她掰著手指頭，語速快的像是連珠炮。

　　「八百塊錢！能買多少斤豬肉，能換多少化肥？咱們莊稼人土裡頭刨食，一分錢恨不得掰成八瓣花。」

　　「我的天哪，800塊錢就換這兩個玩意兒，還什麼洗……洗？洗衣機？」

　　「洗個衣裳累不死人，我搓了一輩子，手粗點怕啥？夏天長痱子冬天生凍瘡，哪代莊戶媳婦不是這麼過來的？！」

　　「退了退了，明遠，你乾脆退了得了，你看誰家買這麼個東西啊？」

　　王桂芝知道陸明遠這是心疼自己。

　　但她此刻覺得這兩張票就是燒紅的烙鐵。

　　從苦日子裡熬過來的勞動婦女，骨子裡刻著對物資的極度匱乏，與對金錢的絕對敬畏。

　　八百塊錢。

　　對她來說像一座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大山。

　　陸明遠明白，老娘節儉了一輩子了，再加上老一輩對新鮮事物認知匱乏，心疼是正常的。

　　「媽。」他聲音不高，「錢是死物，人是活的。這八百塊，不是打水漂，咱買了就用唄。」

　　陸明遠試圖跟王桂芝講道理。

　　「你看別的不說，這電視機一到晚上就放新聞聯播什麼的，咱們國家的政策，市場行情，咱們就全都知道了。」

　　「咱往後生意想越做越大，就得摸著國家的脈，這樣的話路子才能走穩。再說了，看電視開開眼界，膽子也就變大了，不光是咱們，對孩子來說也是好事。」

　　王桂芝覺得陸明遠說得有道理，於是擺手說道。

　　「行，這電視機就留下吧，但是洗衣機堅決不能要。」

　　「就這幾件小衣服，我活動活動就洗出來了，幹嘛還得弄個鐵疙瘩洗？多浪費錢呀，聽媽的，退了。」

　　陸明遠笑了：「媽，不說別的，夏天還行，頂多就是出點汗累點，這冬天拿冰水搓衣裳，手指頭凍得跟蘿蔔似的，你不心疼，我還心疼呢。」

　　「我不用你心疼，你這是瞎心疼。」王桂芝執拗道。

　　陸明遠接著說道：「這可是雙缸洗衣機，洗完了以後就直接甩幹，馬上就完事了，咱省下點力氣和時間，給孩子做點好吃的，研究研究菜譜啥的，不比洗衣裳強？」

　　趁著王桂芝猶豫的時間，陸明遠又說道。

　　「再說了，科技技術在不斷的發展，洗衣機讓咱享福了，這不是挺好的嗎？再說了，我拼了命的掙錢圖啥？不就是圖家裡頭的人少受點罪嗎？」

　　「再說了，今天這是洗衣機，等著過兩天我再買個電風扇，還有冰箱，等著再過一兩年，咱夏天安上空調，那日子才叫美呢。」

　　王秀蘭倒吸一口氣，聽著陸明遠像報菜名似的，她一時之間真以為自己耳朵出問題了。

　　「行行行，你怎麼跟報菜名似的，噼裡啪啦說了一堆，要真照你這麼說，咱家把房子地賣了，估計也不夠買的。」

　　王桂芝的表情變得鬆動了一些，全家人也都放下心來。

　　林秀雲趁機說道：「媽，我覺得明遠說的對，咱們掙錢了，不就是為了過得舒服點嗎？這洗衣機我看沒什麼不好的。」

　　「現在咱家人口多，特別是多了小滿這麼個小孩兒，一天不知道得洗多少次尿布，這夏天還好，冬天這麼洗來洗去的，萬一真把手凍壞了可怎麼辦呀？」

　　「還有盼盼，還有小麥，這兩個孩子也正是調皮搗蛋的時候，一件衣服穿不了兩天就髒了，天天洗天天洗，哪受得了啊。」

　　說到這兒，林秀雲伸手過去握住了王桂芝的手。

　　「以後有了這東西，咱們都輕鬆點。」

　　王桂芝聽著兒媳婦兒這麼說，心裡頭舒坦了點兒。

　　她也不是什麼老頑固，隻是800塊錢的票對她來說衝擊太大了。

　　陸明遠知道老娘最在乎什麼，於是乾脆說道。

　　「媽，反正這票我已經買了，退是退不回去了，要是不買洗衣機這票也浪費，我看你就不要犟了吧。」

　　王桂芝唉聲嘆氣的樣子，好像真從她身上割了一塊肉似的。

　　一旁的陸建國雖然平時看著古闆，但意外的對這件事情接受度良好，他就很看得開。

　　「你說你這老婆子，孩子買回什麼來你就用什麼唄。為了這麼點破事絮絮叨叨的，有啥意思？」

　　「唉？你這個老頭子，你還有臉說我呢。」

　　「我說你啥了？咋又扯我身上來了？」

　　院子裡頓時充滿了歡聲笑語。

　　很快。

　　周振國副縣長來機械廠考察的日子就到了。

　　晨光還沒完全爬過小院的磚牆。

　　魏長福就醒了。

　　不是被鬧鐘叫醒的，是心口那股子壓不住的得意給激醒的。

　　他掀開的確良被單，趿拉著千層底布鞋走到穿衣鏡前。

　　鏡子裡的人，額角的疤痕已經結痂褪成暗褐色，左眼也消腫了，隻留下一道淺印。

　　他擰開圓鐵盒裝的「雪花膏」，學著平時媳婦的樣子，用指尖沾了點，在臉上使勁的揉了揉，抹開之後對著鏡子仔細的看了看。

　　然後抹平鬢角的碎發，又拿木梳蘸了溫水，把頭髮往後梳得油光水滑，一絲不苟。

　　早知道今天魏長福有大事，宋氏頭兩天就將他今天要穿的衣服給收拾熨燙好了，就掛在衣架上。

　　他對著鏡子扯了扯嘴角，眼底閃過一絲志得意滿的光。

　　「嘖，今天這打扮挺好。」

　　魏長福盯著鏡子裡的自己，前幾天挨了打那副萎靡樣，早就已經消失不見，取而代之的仍舊是一個意氣風發，精神百倍的中年男人。

　　「馬國棟啊馬國棟，你這老東西沒料到吧？」

　　「就你那點兒腦瓜仁兒，還想跟我比，你比得過嗎？你要是比得過，至於被我壓了這麼多年還翻不了身？」

　　想到這兒。

　　魏長福隻覺得自己意氣風發。

　　忍不住開嗓唱道：

　　「穿林海跨雪原氣沖霄漢！抒豪情寄壯志面對群山——！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