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長福越唱越覺得豪情萬丈，意氣風發。

　　此刻在他眼裡，這政績已然成了他的囊中之物。

　　至於陸明輝……

　　魏長福看到鏡子裡自己臉上未褪完全的淤青，心中不免又起了恨意。

　　「這個陸明輝！不是不報，時候未到！遲早有一天我要把這頓打連本帶利的收回來！」

　　「當家的，飯好了。」

　　宋氏端著臉盆推門進來，聲音比往常軟了八度。

　　「當家的，你今天早上心情挺好，好久沒見你這麼大聲唱戲了。」

　　「哎呀，也就一般吧。」

　　魏長福臉上掛著笑，離開了鏡子，往餐桌前去。

　　八仙桌上被飯菜擠得滿滿當當。

　　有剛出籠的豬肉大蔥餡兒的包子，還有幾根金黃酥脆的油條，現磨的熱氣騰騰的豆漿，還有一碟子。用香油拌的鹹菜絲，兩個剝了殼的煮雞蛋。

　　這規格絕對是過年級別的排場。

　　魏長福拉開椅子坐下，宋氏趕緊遞上竹筷，又擰了條熱毛巾疊好放在他手邊。

　　他夾起個包子咬了一口，油水沾了嘴角，心情大好。

　　「嗯，手藝沒退步。今天廠裡事多，周縣長要來，我得鎮住場子，不能掉鏈子。就是辛苦你了，得一早起來蒸包子。」

　　宋氏低著頭應聲，手指在圍裙上反覆搓著，臉上帶著有些諂媚討好的笑。

　　「老夫老妻的說這幹啥？你愛吃就行，你多吃點路上墊墊肚子，我再拿鐵盒給你裝兩個。」

　　「還有你不是要茶葉嗎？把家裡的茶葉都拿出來了。到時候你好招待周副縣長，別喝廠子裡的破茶葉。」

　　魏長福瞥了媳婦一眼：「你說你這人，咋一點輕重都不知道呢？我一個書記拿那麼好的茶幹啥？你是生怕人家揪不著我的錯誤是不是？」

　　宋氏不敢在這個節骨眼上觸他的黴頭，於是趕緊說道。

　　「壞了壞了，我也是高興壞了，腦袋有點昏了，我這就給你拿出來。」

　　魏長福聽完不再挑刺，他不願意為了這點事破壞自己的心情。

　　「拿出來吧，知道輕重就好。等今天這關過了，以後要啥好茶也沒有啊。」

　　宋氏沒接話，隻默默把鹹菜碟往他手邊推了推。

　　七點半。

　　魏長福的自行車就紮進了機械廠大門。

　　晨霧還沒散盡，上早班的工人正三三兩兩地在水房門口刷牙、打卡。

　　他背著手，步子邁得又穩又沉，皮鞋跟敲在水泥地上，發出清脆的「嗒嗒」聲。

　　一進二車間。

　　他臉色立刻闆了起來，背在身後的手猛地放下來，指著角落的工具櫃就開了口。

　　「昨天讓你們收拾衛生都收拾了些啥？這地你們看看掃乾淨了嗎？還有昨天強調的劃線台咋沒對齊？」

　　「樣機上的油泥、鐵屑你們不擦乾淨，等我擦是嗎？」

　　工人們紛紛叫苦連天，也不知道今天魏長福是發了什麼瘋，早晨一來就尋他們的晦氣。

　　但也有些工人心裡清楚，魏長福憋屈了這幾天，這會兒就是來找茬發洩的。

　　果不其然，魏長福的聲音就沒停過。

　　「小李，那台防護罩咋沒擰緊，就這麼敞著，你也不怕出事兒？！」

　　「迴風管道的保溫棉鋪平點，別毛拉拉的像狗啃的！就你們這還幹活呢，你能幹明白啥活？」

　　「趙工！技術交底記錄本呢？周副縣長來保不齊就得看，趕緊備好了！」

　　他背著手在機床間踱步，聲音洪亮，唾沫星子幾乎濺到技術員臉上。

　　工人們趕緊低頭幹活。

　　扳手聲、抹布聲、應答聲此起彼伏，沒人敢吭聲。

　　魏長福這一下又威風又霸道，可算是將前幾天挨揍時候心裡頭憋的氣都給發出來了。

　　轉了幾個圈。

　　一道壓低的聲音，從不遠處傳了過來。

　　「魏書記。」

　　始作俑者出現了。

　　魏長福回頭，看見陸明輝正拿著一塊灰棉紗，蹲在機器外殼旁仔細擦拭。

　　他穿著粗布工裝，袖口卷到小臂，臉上沾著點機油和煤灰，但腰微微彎著，眼神恭順，雙手在褲腿上蹭了蹭才站起來。

　　魏長福停下腳步，走過去，重重地拍了拍陸明輝的肩膀，語氣突然變得語重心長，甚至帶著點長輩的寬慰。

　　「明輝啊，辛苦了。這段時間我看你也鍛煉的差不多了，這些臟活累活一般人可幹不下來。你肯沉下心，我們都看在眼裡。」

　　陸明輝趕緊低頭，聲音裡透著刻意的感激與疲憊。

　　「不累，多虧書記給我機會，讓我戴罪立功。這段時間扛原料庫的麻袋，也把我人扛清醒了，扛明白了，我現在知道輕重，也知道規矩了。」

　　經過這段時間的做小伏低，陸明輝已經有些適應了，甚至覺得挺好玩。

　　他現在已經萬事俱備，就等著看魏長福的笑話。

　　魏長福滿意地點點頭。

　　然後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，擺出一副領導寬宏大量的姿態，甚至伸手替他理了理工裝領口。

　　「過去的事，就翻篇了。」

　　「看人，看的是態度，是行動，不是一棍子打死。」

　　「你這段時間表現的不錯，挺踏實的，等今天的事兒完了以後，我替你美言幾句，到時候你就能接著回去做你的副廠長了。」

　　陸明輝連連點頭：「謝謝書記栽培！我一定好好乾，絕不給您丟臉，絕不讓您失望！」

　　魏長福轉身繼續巡視，嘴角的笑意怎麼也壓不住。

　　他背著手走在車間中央，看著工人們緊張有序地準備樣機。

　　時不時的吆五喝六一番，也不管說的話，提的要求合理不合理。

　　工人們心中有怨言。

　　都不敢發作，就隻能忍著。

　　馬國棟是在魏長福後面來的。

　　而這幾人當中，陸明遠來的最晚。

　　這還是魏長福第2次與陸明遠見面，上一次是在派出所匆匆一面，也看不出個所以然來。

　　魏長福正在上下打量陸明遠的時候，陸明遠已經率先一步擡起了手。

　　「魏書記，真是聞名不如見面呀，上次匆匆忙忙，沒來得及跟您打招呼。」

　　「我這次是以柴胡合作社社長的身份過來，希望咱們能好好合作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