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長福對陸明遠沒什麼好態度，皮笑肉不笑的握了握手之後，也算打過招呼了。

　　九點整。

　　廠區大門外的柏油路上準時傳來輪胎碾過路面的沙沙聲。

　　黑色的轎車在前，墨綠色的吉普在後。

　　兩車一前一後駛入院門，穩穩地停在廠子裡的空地上。

　　車門打開，周振國副縣長率先邁步下車，身後跟著縣工交局局長、農機站站長、農行信貸科負責人和縣委宣傳科幹事。

　　一行人穿著熨帖的中山裝或幹部服，手裡拎著黑皮公文包、硬殼筆記本和掉瓷搪瓷缸，神情肅穆而專註。

　　廠門兩側早已拉起紅底黃字的橫幅。

　　「熱烈歡迎周縣長一行蒞臨我廠考察指導工農聯合體試點項目」。

　　地面被連夜清掃過，連機床滴落的機油漬都用石灰水掩蓋得乾乾淨淨。

　　馬國棟和魏長福早已等候在台階下。

　　馬國棟穿著筆挺的灰藍色幹部服，神情嚴肅緊張。

　　雙手自然垂在身側，站姿沉穩。

　　魏長福站在他斜後方半步，背著手，下巴微擡，目光緊緊鎖住車門，嘴角壓不住的笑意。

　　「周縣長，一路辛苦！」

　　馬國棟率先迎上前，雙手伸出，握手時力道適中，語氣莊重。

　　「機械廠全體幹部職工，熱烈歡迎您和各位領導蒞臨指導。」

　　「今天能請到縣裡領導親自為工農聯合體項目把脈定向，是我廠的榮幸，更是全廠技術骨幹和鄉親們的期盼。」

　　「廠裡一定如實彙報、全程配合，絕不藏私、絕不走過場。」

　　周振國笑著握手，目光掃過橫幅和車間，語氣親切卻帶著官方的腔調。

　　「馬國棟同志客氣了。」

　　「中央的1號文件已經發下來了，省裡和市裡都強調以工帶農，以農促工，咱們縣不能光喊口號。得真真切切的拿出點實際的東西來說話。」

　　「你們廠有底子，他們村有原料，你們把這個聯合體搞起來，就是在給全縣趟出一條工農結合的路子。」

　　「我今天來就是看實情，聽實報，促實幹的，咱們不擺花架子，也不搞形式主義，一切都用實際說話。」

　　馬國棟非常激動，他握著周振國的手不肯鬆開。

　　魏長福立刻側身上前半步，一下子就把馬國棟擠到了一旁。

　　他臉上堆起熱情的笑，聲音洪亮，透著股刻意的昂揚。

　　「周副縣長這個指示太明確了！我們要堅決貫徹上級的精神，把功能聯合體列為今年的頭號工程。」

　　「我們一定把這項試點打造成全縣的標杆工程，不辜負縣領導的信任與重託！」

　　周振國點點頭，目光在魏長福臉上停留了一秒，隨即轉向馬國棟，語氣平穩。

　　「魏長福同志表態很堅決嘛。不過聯合體是新生事物，光靠熱情不夠，得靠著組織和規劃。」

　　「馬國棟同志，今天咱們先看看你們廠的具體情況，然後再聽彙報，最後去合作社實地對接。」

　　「路線你定，咱們按程序走，一步一個腳印。」

　　「明白。」馬國棟側身引路，語氣沉穩，「請各位領導移步二車間。合作社合作社的陸明遠社長也在現場，隨時可以對接流程。廠裡一切準備就緒，請領導審閱。」

　　人群向車間移動。

　　陸明遠站在樣機側後方，穿著乾淨的白襯衫和深色長褲，手裡拿著個硬皮筆記本，站姿筆挺。

　　看著前面烏泱烏泱的這些人，陸明遠一時之間還有些恍惚。

　　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事，混著混著竟然混到這裡來了。

　　就在這個時候，周振國停下了步伐，向後一看。

　　周振國目光掃過他，微微頷首，意有所指的說道。

　　「陸同志，合作社是聯合體的根基。」

　　「今天你一定要多看多聽，把鄉親們的實際需求全部都要說出來，咱們政策往下落，就是要紮根實際，絕不能浮在半空。」

　　眾人瞧見周振國竟然單獨跟陸明遠說話，心中不禁一陣猜測，看向陸明遠的表情也有了些變化。

　　陸明遠上前一步，微微躬身，畢恭畢敬的說道。

　　「感謝周縣長關心。我一定會好好記錄，多多提出自己的意見的。」

　　車間裡，機床開著，工人們正在認真的做事。

　　陽光照了進來，機器的表面反射著金屬的冷光。

　　周振國在眾人的簇擁下巡視整個車間。

　　魏長福手裡捏著彙報稿，腰闆挺得筆直。

　　馬國棟走在側前方，步伐穩健，目光平靜。

　　即使連走位都有很大的講究，魏長福不停的擠著馬國棟的位置，馬國棟雖然心裡不爽，但卻不敢多說什麼。

　　考察組一路看過去。

　　周振國非常認真，不時停下腳步，用指節敲敲外殼，聽聽試車運轉的平穩聲，又翻看掛在機床旁的質檢記錄與溫度曲線表。

　　高工在一旁低聲補充了幾處技術細節，周振國摘下老花鏡，滿意地點頭。

　　「嗯，不愧是國營機械廠，底子就是紮實。」

　　馬國棟神色沉穩，語氣鄭重。

　　「周副縣長放心。工農聯合體是縣裡的重點試點，廠裡一定全力配合陸明遠同志，絕不拖後腿，保證把這項民生工程落地見效。」

　　陸明遠立刻接話，語氣誠懇：「馬廠長和廠裡技術團隊確實下了苦功。不瞞您說，我們合作社有這樣的一個合作夥伴，感覺心裡很踏實。」

　　馬國棟和陸明遠一唱一和，幾乎要把魏長福給排除在外了。

　　他喉結微滾，壓下眼底翻湧的冷意與不悅，面上卻依舊掛著溫和的笑，彷彿隻是在認真做筆記，隱忍不發。

　　過了沒一會兒，眾人就到了辦公室。

　　木門一關，氣氛陡然收緊。

　　剛說了沒兩句。

　　魏長福沒等馬國棟開口，徑直拉開黑色公文包的拉鏈，取出那份早已備好的圖紙。

　　「啪」的一聲輕響，圖紙攤在會議桌中央。

　　他聲音不高，卻字字清楚，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得意。

　　「周副縣長。馬廠長最近忙於廠裡的人事調動和廠裡的外部協調。而我呢則負責把核心技術圖紙，趕緊整理上報。」

　　「這份工農聯合體切片機與烘乾機的全套改造圖，是技術科連夜趕工出來的。所有參數、公差、裝配流程，全在這兒。」

　　「請您過目，順便給我們指導一下，提點寶貴意見。」

　　說完。

　　魏長福得意地看了一眼旁邊的馬國棟。

　　馬國棟心中「咯噔」一下。

　　壞了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