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8章 老子不瞎,記得誰流過血
轟——
雪崩如巨獸咆哮,吞沒了整片山脊。
天地失聲,風雪翻捲成一道白牆,將一切活物碾入寂靜的深淵。
夜陵最後的記憶,是後腦炸開的劇痛,是通訊器裡斷續的呼喊,是意識深處那枚「命運同調終端」瘋狂震顫的警報——像靈魂被撕裂成兩半。
然後,黑暗。
再睜眼時,她站在一座無邊無際的雪城之中。
沒有天,沒有地,隻有腳下延伸至視野盡頭的純白,像是被抹去一切痕迹的畫布。
正中央,矗立著一座銹跡斑斑的鐘樓,銅鐘歪斜,指針停滯,彷彿時間本身已在此腐朽。
風不冷,卻刺骨。
城中有人行走,披著灰白長袍,兜帽低垂,臉上沒有五官,隻有一片平滑的雪面。
他們步伐一緻,機械而僵硬,如同被無形絲線操控的木偶。
夜陵緩緩擡手,指尖觸向太陽穴——系統界面本該浮現的地方,如今隻有一道細長的冰裂紋,橫貫視神經投影區,無聲無息,死寂如墓。
【最強單兵系統】……失聯。
她眯起眼,目光鎖定鐘樓頂端。
寒錚站在那裡,黑袍獵獵,身影與雪色交融,聲音卻從四面八方湧來,冰冷如霜刃:
「你記得什麼?」
「你愛過誰?」
夜陵冷笑,舌尖一咬,血腥味瞬間瀰漫口腔。
她向前邁步,靴子踏在雪地,卻聽不見聲響——血滴落,砸在地面,竟如珠玉滾落琉璃,不滲、不融、不散。
她終於明白。
這裡不是現實。
是記憶的墳場,是「涅盤計劃」埋葬情感的墓碑群。
她走向最近的無面人,一把拽下兜帽——
頭顱赫然是一塊剔透冰晶,內部刻滿細密代碼,全是「刪除依戀」「清除共情」「禁止回應溫暖」等指令,層層嵌套,如詛咒銘文。
Y01。
首個被清空情感的實驗體。
也是——最初的她。
「原來你早就死在這裡了。」夜陵低語,嗓音沙啞,「可我不是你。」
話音未落,腳下的雪地驟然塌陷。
幻象撕裂,她墜入第一道心障。
七歲寒冬,北境訓練營外,風雪如刀。
一個女人跪在雪地裡,雙手凍得發紫,仍在一針一線縫補她那件破舊的作戰服。
血從指縫滲出,滴在布料上,迅速凝成暗紅冰珠。
林曼芝。
她名義上的教官,實際卻是唯一一個敢違抗組織命令、偷偷給她加餐、在她發燒時整夜守在門外的女人。
夜陵想衝過去,卻被一道透明屏障攔住,像玻璃牆,看得見,觸不到。
鐘樓方向,傳來沙啞如銹齒輪摩擦的聲音:
「想觸碰溫暖,先撕了協議。」
她擡頭,空中漂浮著半透明的《情感清除條例》殘頁,像幽靈般遊盪。
其中一條格外清晰——
【第3.7條:禁止對非任務相關人員產生依戀,違者記憶清除。】
夜陵抽出戰術匕首,縱身躍起,刀鋒劃破虛空,精準斬斷束縛條例的冰鏈。
她落地未停,反手一拳砸向那座刻著「禁止依戀」的冰碑!
「砰——!」
碎冰四濺。
剎那間,整座雪城溫度回升一度,風變得柔軟,連無面人的步伐都遲疑了一瞬。
幻象消散,第二道心障降臨。
新兵營第一夜,篝火噼啪作響。
陸昭陽站在火光中,軍裝未整,袖口卷著,手裡拿著一塊烤得焦黑的麵包,笑容燦爛如破雲日光:
「吃吧,特工也得填肚子。」
她記得那一幕。
她記得自己冷冷轉身,一句話沒說。
麵包落地,被雪掩埋,火光熄滅。
而現在,那塊麵包緩緩從雪中浮起,焦黑依舊,卻散發著微弱的熱氣。
她伸出手。
「禁止軟弱」程序瞬間激活,冰刺從地面暴起,貫穿她的手掌。
劇痛襲來,她卻未退。
反而將鮮血抹在幻象之上,聲音低沉如雷:
「我不需要被允許——我要記住!」
血與雪交融,幻象凝實。
陸昭陽的笑容在風中定格,眼神明亮,彷彿真的在看著她。
現實中的夜陵,指尖微微抽動,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絲極淡的紅暈,體溫悄然升至34℃。
幻境鐘樓內,老鐘的聲音再度響起,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震動:
「第三道心障……即將開啟。」
夜陵擡頭,鐘樓頂層的銅鐘開始緩緩擺動,發出沉悶的響聲。
一道新的幻影正在成形——是某個她尚未記起,卻令心臟驟然收緊的畫面。
而就在這時,她心口那枚冰晶吊墜,突然劇烈發燙,幽光流轉,女人的笑臉再度浮現,嘴唇微動,似在低語。
她猛地按住胸口,眼神驟然銳利。
「誰……都不準替我決定『該記住什麼』。」轟——!
現實世界的風雪依舊狂暴,彷彿天地之間隻剩這一片蒼茫的白。
營地殘骸中,小霜雙膝跪在夜陵身側,手套早已凍裂,指尖泛著青紫,卻仍死死按壓著她的胸口,一下、又一下,節奏穩定得近乎執拗。
「別死……你不能死!」她喘著粗氣,哮喘在冷空氣中發作,呼吸如破風箱般嘶鳴,可手卻沒停,「你說過要帶我走出極地的!你說過……戰士不死於雪,死於遺忘!」
小火蹲在一旁,凍傷失語的他無法發聲,隻能用顫抖的手不斷比劃——「心跳在變強」「脈搏回來了」「她在回來」!
老鐵用自己寬厚的背脊死死擋住撲面而來的暴風,軍大衣被撕裂,臉上結著冰碴,嘶吼聲卻如雷霆炸響:「夜陵!你他媽要是敢在這兒倒下,老子炸了這破雪原給你陪葬!」
而就在這片瀕臨崩潰的現實中,寒錚仍跪坐在夜陵身前,雙手還掐在她頸間,姿勢未變,卻已僵如冰雕。
他的感知比任何人都清晰——那具本該冰冷僵硬的身體,正從核心緩緩升溫。
不是體溫的回升,而是某種更深層的東西在復甦:心跳的節奏變了,不再是機械的搏動,而是帶著情緒的、帶著記憶重量的活著的律動。
他低頭看著夜陵蒼白的臉,睫毛輕顫,唇色由死灰轉為淡紅,彷彿有血在重新奔流。
「……為什麼?」他喃喃,聲音乾澀得像砂紙磨過鐵鏽,「你越痛,越像活著?」
他的指尖微微發抖。
那雙手,曾親手抹去無數實驗體的記憶,凍結過上百顆跳動的心臟,可此刻,卻不敢再用力一分。
因為——他怕。
怕她真的睜眼。
怕她看見他眼中,那一閃而逝的渴望。
幻境之中,第三道心障早已破碎。
夜陵站在血霧瀰漫的雪原上,左臂的舊傷被她親手撕裂,鮮血如瀑噴灑在空中,染紅了漫天飛雪。
那些「無面人」伸手欲抓,卻被血霧灼燒,發出無聲的哀嚎,層層退散。
她不是在戰鬥。
她是在書寫。
用血,重寫被刪除的記憶。
小豆子——那個在孤兒院角落偷偷塞給她第一塊發黴麵包的男孩,瘦小的身影正被「清潔者」拖入深不見底的雪坑。
他回頭望她,髒兮兮的臉上咧開一個笑,像冬日裡唯一的一縷光。
「姐姐,你吃吧,我不餓。」
那一瞬,夜陵的瞳孔劇烈收縮。
她衝上前,卻被無數冰手纏住腳踝、手臂、咽喉。
系統深處,「記憶清除協議」全面激活,冰冷的指令如鎖鏈纏繞神經——【禁止依戀】【禁止回應溫暖】【違者格式化】。
可她笑了。
嘴角揚起,帶著瘋批的狠,也帶著中二的燃。
「你們刪記憶?」她低吼,戰術匕首反手插入自己肩胛,鮮血再度噴湧,「那我就——用血重寫!」
血霧升騰,如紅蓮綻放。
小豆子的身影在光中消散,化作點點星火,融入她心口那枚冰晶吊墜。
吊墜驟然發燙,幽光流轉,女人的笑臉再度浮現,嘴唇微動,似在低語一首早已遺忘的搖籃曲。
系統視界中,那道橫貫太陽穴的冰裂紋——終於,裂開第一道縫隙。
暖金的光,從裂縫中滲出。
第四道心障降臨。
風雪驟停。
她站在一片焦黑的戰場上,硝煙未散,殘骸遍地。
陸昭陽站在她前方,背影挺拔如松,軍裝染血。
他回頭一笑,陽光般耀眼:「這次換我護你。」
下一秒,槍響。
他撲身向前,將她死死護在身下。
溫熱的血,濺上她的臉頰,順著下頜滑落,滴入雪中,綻開一朵朵猩紅的花。
「不——!」她嘶吼,衝上前想接住他墜落的身體,雙腳卻被無形冰鎖死死釘在原地。
【禁止愛欲】——最高級情感封鎖程序啟動,冰鏈從地底鑽出,纏繞四肢百骸,試圖凍結她的心跳。
可她仰頭,雙目赤紅,如困獸咆哮。
「我不是程序!我不是容器!我不是你們的實驗品!」
她一拳轟向天空——
不是攻擊敵人,而是砸向那片壓制她所有記憶的冰穹!
「轟——!!!」
整片天空龜裂,蛛網般的裂痕蔓延千裡,陽光從縫隙中傾瀉而下,照亮了她臉上未乾的血與淚。
就在那一刻,現實中的【最強單兵系統】猛然震顫。
冰晶界面崩解,暖金漣漪盪開,浮現一行小字,如烙印刻入靈魂:
「記憶非數據,是活著的證明。」
緊接著——
夜陵的雙眼,驟然睜開。
瞳孔漆黑如淵,深不見底,卻燃燒著某種前所未有的光。
她反手扣住寒錚的手腕,力道之大,幾乎捏碎他的骨頭,聲音沙啞,卻字字如刀:
「我忘了搖籃曲……」
「但我記得——」
「有人為我流過血。」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