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5章 老子的火,不借雪裡埋
風雪像刀子,割在臉上不留痕迹,卻能把人活活削成白骨。
夜陵的腳步沒有停。
每一步都像踩在凍土深處的神經末梢上,震得她脊椎發麻。
肩胛處的傷口早已凝結又裂開,血浸透了作戰服,在低溫中結成硬殼,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鏽味的痛。
她背上是那具冰冷的兒童屍身——輕得像一片雪,卻又重得彷彿壓著整座極北的真相。
老凍半截身子埋在冰裡,隻剩一隻眼還能轉動,被綁在她身後,隨著步伐輕輕晃動,像一面殘破的戰旗。
小霜跟在最後,哮喘讓她每走十步就要停下來喘一次,手指凍得發紫,卻死死攥著醫療包,不肯掉隊。
「到了。」阿巴終於停下,聲音沙啞如風刮過鐵皮。
前方,雪幕裂開一道口子。
鐵脊哨。
一座被時間與風雪啃噬殆盡的邊防營,像一頭凍死的巨獸,半埋在冰層之下。
斷裂的牆體如肋骨般外翻,鏽蝕的哨塔歪斜指向天空,門牌在狂風中搖晃,發出嘎吱聲響,字跡斑駁,卻仍可辨認——鐵脊哨,編號07。
夜陵沒說話,隻是擡腳踹開被冰封住的鐵門。
門軸發出刺耳的呻吟,像是某種沉睡之物的嘆息。
營地內部出乎意料地保存尚可。
地熱管道還在運行,雖然微弱,但牆壁觸手尚有餘溫,足以讓凍僵的軀體不至於瞬間失溫。
老鐵迅速檢查結構,眉頭緊鎖:「牆體龜裂嚴重,雪壓超過臨界值,隨時可能塌。」
「清點物資。」夜陵下令,聲音冷得像冰錐。
小火立刻撲向通訊台,手指在頻段旋鈕上快速撥動。
可耳機剛戴上,一陣低頻嗡鳴便鑽入耳道,緊接著,是一段錄音——
一個七歲女孩的哭聲。
斷續、壓抑、帶著劇烈顫抖,像是在極寒訓練艙裡被反覆電擊後的崩潰低泣。
「……媽媽……我錯了……我不該逃……求你們……別關燈……」
夜陵瞳孔驟縮。
那是她。
七歲那年,在「夜梟」訓練營的第一次淘汰考核,她因恐懼黑暗而崩潰,被錄下聲音,作為「心理弱點樣本」存檔。
她以為這段記錄早已銷毀。
可現在,它回來了。
從風雪深處,從某個看不見的角落,被精準投放,直擊神經。
她猛地扯下耳機,切斷聽覺輸入,可那哭聲彷彿已鑽進顱骨,在腦髓裡循環播放。
眩暈襲來,膝蓋一軟,她單手撐地才沒倒下。
「雪葬調。」阿巴低聲開口,眼神凝重,「傳說中『雪中人』的招魂曲。它不殺人,它讓你自己把自己凍死——想起最冷的夜晚,心就先停了。」
夜陵咬破舌尖,血腥味瞬間炸開在口腔。
她將血抹在耳後的神經感知貼片上,強制重置聽覺通路。
系統界面一閃而過:【聽覺模塊校準中……幹擾源鎖定失敗】。
「我不怕冷。」她站直身體,一字一句,像從冰縫裡鑿出來的,「我就是從冷裡爬出來的。」
她摘下戰術匕首,甩給小霜:「全隊佩戴隔音耳塞。小火,用手勢通訊。」
小火點頭,迅速分發裝備。
小隊轉入靜默狀態,世界彷彿被按下了靜音鍵。
老鐵從地熱井爬上來,臉色難看:「燃料耗盡,殘餘地熱撐不了六小時。再不升溫,這裡會變成冰棺。」
「引爆井底殘壓呢?」老鐵問,「能撐十分鐘高溫,夠我們突圍。」
「但會引發雪崩。」夜陵冷冷接話,「整片山體塌下來,沒人能活。」
老鐵沉默。
就在這時,系統提示突兀地在她視神經中炸開——
【檢測到同類神經節律同步——匹配度91.3%】
夜陵猛地回頭,望向營地外圍。
七根冰柱。
不知何時,破雪而立。
每一根都高三米有餘,晶瑩剔透,內封一人。
姿態筆直,雙目緊閉,如同冰雕的哨兵,面朝營地,靜默佇立。
而最中央那根……
夜陵的呼吸停滯了一瞬。
冰柱中的少女,眉眼清秀,唇線微翹,額前一縷碎發被凍結成弧——
和小燼,一模一樣。
小燼,她前世在訓練營裡唯一叫過她「姐姐」的孩子,七歲那年死於基因改造實驗,屍體被焚毀。
可現在,她「站」在這裡,被冰封,被供奉,像某種儀式的核心。
夜陵的手緩緩按上牆。
指尖觸到冰涼的金屬管道,她閉眼,啟動【霜脈感知】。
神經信號順著地熱迴路蔓延,數據流在意識中重組——
冰柱與地熱管道之間,存在共振頻率。
每根冰柱都在吸收熱量,轉化為一種奇異的生物節律信號,通過地下管網循環傳遞,最終匯聚於中央冰柱。
這不是守衛。
是天線。
它們在接收什麼?還是……在呼喚什麼?
「它們不是人。」夜陵睜開眼,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,「是活體信號塔。」
小霜顫抖著靠近:「夜姐……她們……還活著嗎?」
夜陵沒回答。
她緩緩抽出戰術匕首,刀刃在昏暗燈光下泛著寒光。
然後,她走向牆壁,背對冰柱群,刀尖抵住金屬管道。
「全員隱蔽。」她下令,「關閉所有光源。」
營地陷入黑暗。
隻有地熱管道微弱的紅光,映著她冷峻的側臉。
她舉起匕首,在牆上緩緩敲擊——
短、短、短……長、長、長……短、短、短。
摩斯密碼的反向節奏。
SOS。
但不是求救。
是挑釁。
是宣戰。
小霜瞪大眼:「夜姐,你這是……?」
夜陵沒回頭,刀尖停在牆上,聲音冷如霜刃:
「它們靠頻率活著。」夜陵的匕首還抵在牆上,刀尖微微顫動,彷彿一柄懸於命運之上的天平。
她沒有回頭,隻是低聲道:「輪換節奏,加壓共振——敲。」
小霜咬緊牙關,顫抖的手掌接過匕首,在冰冷的金屬管道上用力一擊。
短、短、短……長、長、長……短、短、短。
初始的節奏生澀而斷續,像是在風雪中掙紮的火苗。
但很快,老鐵用扳手補上第二段,小火以手勢精準指揮節拍,老鐵與阿巴交替敲擊,節奏漸趨統一,如同心跳,又似戰鼓。
地熱管道開始震顫。
牆體內的熱流被這人工製造的頻率攪動,原本微弱的餘溫竟在震蕩中被放大,形成一種詭異的諧波。
數據流在夜陵的視神經中瘋狂刷新:【頻率同步率47%……63%……79%……】
「再快!」她低吼,額角青筋跳動。
最後一輪爆發,七人合力,敲擊聲連成一片,如同戰斧劈開冰原。
剎那間,第一根冰柱發出刺耳的「咔」聲,表面蛛網般的裂痕迅速蔓延——
冰柱炸裂,碎冰如刀片四濺。
那具被封存的少女身軀重重摔在雪地上,胸口嵌著一塊指甲蓋大小的黑色晶元,幽藍光芒仍在閃爍,像是不肯熄滅的殘魂。
夜陵一步上前,毫不猶豫拔出晶元。
指尖觸到那冰冷金屬的瞬間,系統提示在她腦中炸開:
【檢測到林曼芝加密密鑰片段(07/12)——來源:涅盤北境·初代實驗體資料庫】
林曼芝。
這個名字像一記重鎚砸進她記憶深處。
前世,她是「夜梟」計劃的首席科學家,也是親手將她推入黑暗訓練艙的女人。
她曾以為那人早已死於基地覆滅,可如今,她的印記卻出現在這極北的冰棺之中,像一場跨越生死的嘲弄。
「她們不是失敗品。」夜陵喃喃,瞳孔收縮,「是活體信標……她在收集我們。」
小霜顫聲問:「夜姐,林曼芝……是誰?」
夜陵沒答。
她隻是將晶元死死攥進掌心,任那稜角割破皮膚,鮮血順著指縫滴落。
就在這時——
轟!!!
鐵門被一股巨力從外撕開,扭曲的金屬像被巨獸啃咬過一般向兩側翻卷。
風雪如潮水般灌入,火光搖曳,瞬間熄滅。
寒錚立於門外。
他周身裹著流動的冰晶,彷彿由風雪本身凝成。
白髮如霜,瞳孔深處泛著幽藍的冷光,像是極地深處永不融化的冰核。
他的聲音低沉,如冰層相互摩擦,每一個字都帶著刺骨的寒意:
「你聽見了嗎?」
風雪驟然靜了一瞬。
「她們都在喊你……姐姐。」
夜陵緩緩擡頭,目光如刀,直刺對方眼底。
她沒動,甚至沒有握緊匕首。
隻是擡起左手,反手一劃。
刀刃割開掌心,鮮血湧出。
可那血,竟未凍結。
反而在極寒中蒸騰起一縷猩紅霧氣,如同地獄之火在雪中點燃。
她將血抹在匕首刃上,輕聲道:
「你說雪不背叛……可它從不流血。」
她擡眼,眸光如燃盡的灰燼裡迸出火星:
「而我——還能疼。」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