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9章 老子不倒,因為你在後頭
醫療艙的燈光是冷白色的,像手術刀的反光,照得人清醒又疲憊。
夜陵睜開眼的第三天,體溫終於從三十九度七落了下來。
她盯著天花闆上那道細微的裂紋看了足足十分鐘,確認自己還活著——不是系統在操控她的神經,不是數據流在維持心跳,而是她自己的血肉之軀,一寸一寸熬過了那場自我剝離的烈火。
她動了動手指,關節僵硬得像生鏽的軸承。
但她沒等方主任來查房,也沒等護士送葯,便掀開薄被,單薄的病號服貼在汗濕的背上,冷得發黏。
撐起上身的瞬間,世界猛地傾斜。
視野邊緣泛起黑霧,耳鳴如潮水灌耳,她咬住下唇,嘗到了鐵鏽味。
可她還是撐著床沿坐了起來,膝蓋彎曲,準備做最基礎的俯卧撐測試——這是她在特工營第一天就學會的規矩:能動,就不算廢。
「滴——」監控儀發出低沉的預警音。
門幾乎是被撞開的。
陸昭陽衝進來時作戰靴都沒換,肩上的外勤裝備還掛著海鹽結晶,顯然是剛從巡邏崗撤下來。
他腳步釘在離床三步遠的地方,沒有靠近,聲音壓得很低,卻像繃緊的鋼絲:「需要我扶你,還是需要我自己滾?」
夜陵喘著氣,額角冷汗滑進眼角,刺得生疼。
她擡眼看他,瞳孔裡映出他緊繃的下頜線和通紅的眼尾。
然後,她緩緩擡起右手,食指與中指併攏,朝他比了個斜上的手勢——「接應就位」。
那是「烈風」突擊隊內部極少數人才懂的暗語,隻在生死一線時使用。
意思是:我撐不住了,但我不認輸,你得接住我。
陸昭陽瞳孔驟縮。
下一秒,他一步上前,手掌穩穩托住她顫抖的手臂,另一隻手抵住她後腰,將她搖晃的身軀牢牢固定。
他的掌心滾燙,帶著常年握槍磨出的繭,貼在她冰冷的皮膚上,像一道焊進骨髓的錨。
「你瘋了?」他聲音啞得不像話,「剛剝離系統強化,神經通路還在重建,你現在連站穩都要耗盡意志力!」
夜陵沒看他,隻是低著頭,一滴汗落在床單上,洇開一片深色。
她聽見自己沙啞的聲音:「……我不測試,怎麼知道我還活著?」
陸昭陽僵住。
他知道她怕什麼——她怕醒來後,發現自己隻是個普通人,怕那場穿越、那場犧牲、那句「我允許」都成了空談。
她怕自己不再是「夜陵」,而隻是一個被系統塑造又拋棄的殘次品。
所以他沒再勸,隻是穩穩地扶著她,任她一點點把重心轉移到腳底,像教雛鳥第一次試飛。
當晚,方主任把評估報告遞到陸昭陽手裡,語氣嚴肅:「宿主已主動剝離系統強化,神經適應期預計兩周。期間免疫力低下,情緒易波動,任何高強度訓練都可能造成不可逆損傷。」他頓了頓,「她現在不是刀,是剛淬火的鋼,得養,不能逼。」
陸昭陽低頭翻完報告,合上,點頭:「明白。」
可沒人知道,他在淩晨兩點偷偷調閱了艦載指揮系統的排班表,把自己名字填進了未來七天所有未分配的近海夜巡任務。
每一個班次,都是八小時以上,無休輪替。
小蘭抱著醫療記錄路過時看見他靠在值班椅上閉目養神,臉頰凹陷,眼底青黑,忍不住低聲勸:「陸隊,你已經三天沒合眼了,夜陵她醒了,你該休息了。」
陸昭陽睜開眼,目光落在走廊盡頭那扇緊閉的醫療艙門上,聲音輕得像自語:「她醒了,但我還沒確認……她是不是真的回來了。」
追悼會那天,海風凜冽。
「涅盤計劃」犧牲的六名特勤隊員遺像被莊重陳列在甲闆中央,黑紗垂落,軍旗低垂。
全體隊員列隊默哀,肅立如鐵。
夜陵堅持要站進去。
她穿著改制的常服,左腕那條麻繩護腕隨風輕晃,銅鈴無聲。
她站得筆直,像一桿未折的旗。
可三十分鐘後,她的腿開始抽搐,小腿肌肉不受控制地痙攣,冷汗順著額角滑下,浸濕了衣領。
她的呼吸變得淺而急,指尖發麻,膝蓋微微打顫。
就在她幾乎要脫力的剎那,陸昭陽突然提高聲音:「全體——向右看齊!」
唰——
所有隊員整齊轉頭,動作劃一。
借著這瞬間的遮掩,他悄然後移半步,右手從背後輕輕抵住她腰椎的支撐點,穩穩托住她即將塌陷的脊樑。
夜陵身體一僵,沒動。
風捲起她的黑髮,拂過他手背。
她緩緩擡起左手,拇指輕輕搭在他軍靴側面——那是他們之間新形成的暗語,隻有彼此懂得。
「我在撐,別鬆手。」
他沒回應,隻是指節微微收緊,力道堅定如磐石。
海風呼嘯,軍旗獵獵,遠處海平線泛起灰白的晨光。
而在這片沉默的鋼鐵洪流中,兩個人影並肩而立,一個在前,一個在後,一個在撐,一個在守。
誰也沒看見,夜陵閉了閉眼,喉頭微動,像吞下了一整片風暴。
海風尚未散去追悼會的肅穆,甲闆上的黑紗仍在風中低語,彷彿亡魂未遠。
就在這片凝重之中,九個身影緩緩登艦——是老吳帶著其他八名被救兒童的家屬,捧著九束最普通的野菊,花瓣上還沾著清晨的露水。
他們走到甲闆中央,忽然齊齊跪下。
「砰!砰!砰!」
額頭觸地,三聲磕頭,響得像戰鼓砸進人心。
老吳老淚縱橫,嗓音嘶啞:「恩人啊……我們不會說話,隻能用這個,謝你們從火裡把娃搶回來!」
夜陵瞳孔一縮。
她想動,可身體比意志更誠實。
低血糖的眩暈如暗流襲來,視線邊緣再度泛起灰霧,腳下一軟,整個人向前踉蹌一步——
陸昭陽幾乎是瞬移般出現在她身側。
他左手一攬,將她半摟進懷裡,動作快得像出鞘的刀。
她靠在他胸前,聽見他心跳如雷,卻穩得驚人。
他沒看她,而是擡高聲音,字字鏗鏘,響徹甲闆:
「英雄不跪人,但人心要記人情!」
那聲音像一道光劈開陰雲,蓋過了她壓抑的喘息,壓住了全場抽泣。
家屬們擡頭,淚眼中映出這位年輕女兵蒼白卻挺直的脊樑,還有她腕上那條麻繩護腕——那是老吳親手編的,銅鈴未響,卻已震徹人心。
人群終於被勸離,腳步聲漸遠。
夜陵猛地推開他,力道大得幾乎站不穩。
「我不需要你替我說話。」她聲音冷得像冰刃,可指尖卻在發抖。
陸昭陽沒退,一步上前,目光灼灼地鎖住她:「你不需要,但我需要讓他們知道——你不是一個人在扛。」
她一怔。
不是一個人……在扛?
她是誰?
是「夜梟」?
是假千金?
是系統宿主?
還是現在這個連站都快站不穩的殘軀?
可為什麼……每次她快倒下時,總有個人站在她身後,不問理由,隻問「接不接得住」?
她沒再說話,轉身就走,背影倔強得像要割裂這世界。
夜,深如墨。
訓練艙的感應燈隨著她的腳步一盞盞亮起,冷光灑在空蕩的格鬥墊上。
她脫下外衣,開始復健動作——哪怕隻是基礎側翻,也要找回對身體的掌控。
可舊傷早已埋伏在肋間,像一根鏽蝕的釘子。
一次轉身發力,肌肉牽動,撕裂感猛然炸開!
「呃——」
她悶哼一聲,膝蓋重重砸向墊子,冷汗瞬間浸透後背。
血從繃帶縫隙滲出,在蒼白的皮膚上畫出蜿蜒的紅線。
她蜷在地上,咬牙不語,可就在劇痛翻湧的剎那——
心口,驟然一絞!
不是她的痛。
是「命運同調」——那個自從系統剝離後便若隱若現的感應鏈,此刻傳來一陣劇烈的心痛,夾雜著怒意、焦灼、幾乎失控的情緒波動。
是陸昭陽。
他……感應到了她的傷?
她猛地睜眼,瞳孔收縮。
不是巧合。
是共鳴。
是系統殘餘的協議在他們之間悄然生根,成了看不見的線。
她不能倒。不隻是為自己。
她咬牙撐起身體,從儲物櫃取出戰術繃帶,一手扶牆,一手纏繞,動作利落得像在拆彈。
血止住了,呼吸也壓了下來。
走到通訊終端前,她按下那個早已熟記的頻道。
三聲提示音後,那道低沉熟悉的聲音傳來:「夜陵?」
她聲音沙啞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:
「隊長,明天晨練,老地方。別遲到。」
通訊切斷。
系統提示悄然浮現,淡藍文字在她視野角落閃爍:
【痛覺緩衝效率提升至61%】
【情緒共振穩定度突破閾值】
「心錨」協議——已激活
夜風穿過艙門縫隙,吹動她額前汗濕的碎發。
而在艦島另一端,陸昭陽盯著熄滅的通訊屏,緩緩握緊了拳。
他低頭看向自己方才因情緒震蕩而打翻的水杯——杯底殘留的藥劑標籤寫著:「鎮靜劑(心理幹預專用)」。
他扯了下嘴角,輕聲道:「……誰讓你受傷了,我就不會停。」
而就在此時,艦載雷達室的警報燈,悄然亮起了一盞紅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