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5章 老子不溯源,是你們都該被記住
夜陵坐在陳九的地下診所裡,頭頂的白熾燈忽明忽暗,就像她此刻紊亂的神經信號。
三根漆黑的神經導針深深紮入她額角的穴位,連接著一台銹跡斑斑的調頻儀。
電流嗡嗡作響,每一次脈衝都彷彿有鋼針從顱骨刺入腦髓,攪動著不屬於這個身體的記憶碎片。
「你這可不叫過載。」陳九盯著監測屏上瘋狂跳動的波形,眉頭擰成了死結,「這是『人格撕裂』——兩個意識在爭搶同一具軀殼。你以為你在繼承記憶?不,你是在被記憶吞噬。」
夜陵沒有睜開眼睛。
她看見了——Y03在解剖台上睜著眼睛,嘴唇微微動著,卻發不出聲音;Y18蜷縮在角落裡,一遍又一遍地擦拭那枚刻著「陸」字的戰術牌;還有K9,那隻金毛犬,臨死前用盡最後一絲生物電波,傳遞出那句讓她心口發顫的話:
「別丟下我。」
她的手指緊緊蜷曲起來,指甲陷進了掌心。
如果一個人被複制了無數次,最後還活著的那一個……算不算真正的那個人呢?
她終於開口了,聲音沙啞得連她自己都認不出來:「如果一個人被複制了無數次,最後還活著的那一個,算不算真正的那個人呢?」
陳九停下了調試的手,擡頭看了她一眼,忽然笑了,帶著幾分疲憊的溫柔:「活著的,就是真的。管他前面死了多少個。」
話音剛落,系統界面猛然震動了一下。
【『逆向溯源』功能激活——可追蹤特定信號源72小時回溯路徑】
猩紅色的文字在視野中央浮現,就像血滴墜入了冰湖。
夜陵睜開眼睛,眸光如刃。
她沒有絲毫遲疑,直接調出陸昭陽腦內異常波動的頻率數據——那是他最近三天反覆書寫「灰域坐標」時,神經波留下的獨特痕迹。
數據輸入的剎那,地圖開始自動解析,光點飛速跳躍,最終鎖定了一處早已廢棄的區域:
北港舊兒童福利院地下室。
夜陵拔掉針站起身來,動作乾脆利落,彷彿剛才承受的痛楚隻是一場幻覺。
她披上黑色作戰外套,指尖輕輕撫摸著耳後植入式通訊器,低聲下令:「沈野,查『涅盤計劃』早期實驗點,重點標註仍在運行的離線終端。」
「已經在查了。」沈野的聲音從耳機裡傳來,帶著罕見的凝重,「但你要小心……剛才陸隊又在寫那串坐標,筆跡和三年前『Y事件』現場完全一緻。」
夜陵的腳步停頓了一下。
三年前,Y18——那個被判定為失敗品的女孩,在福利院地下室寫下最後一行字後自毀了神經系統,現場留下了一地血字:「他們說我是假的,可我的心會疼。」
她沒有再說話,身影已經消失在了診所陰暗的出口處。
北港廢墟寂靜得像一座墳墓。
福利院的外牆爬滿了藤蔓,玻璃碎了一地,門框歪斜,彷彿被某種巨力硬生生地撕開過。
夜陵貼著牆悄悄前行,動作輕得就像夜風,每一步都避開了鬆動的地磚和裸露的鋼筋。
她知道,這裡不是普通的廢棄建築——這是「涅盤計劃」的起點,是「幽瞳」誕生的地方。
地下入口藏在食堂竈台下方,一塊活動鐵闆早已銹死。
她抽出戰術刀,刀尖精準地插入縫隙,手腕一震,鐵闆應聲崩裂。
樓梯向下延伸,空氣驟然變冷。
牆壁上刻滿了Y系列編號,有些被血跡覆蓋,有些被人用指甲反覆描摹。
角落裡,一台老式終端竟然還亮著微弱的綠光,屏幕閃爍,就像垂死之人的呼吸。
夜陵接入系統,啟動「逆向溯源」。
畫面回放開啟。
第一段影像:陸昭陽在宿舍床上猛然驚醒,手不受控制地抓起紙筆,寫下「北緯38.21,東經117.09」——正是此處的坐標。
他的眼神空洞,像是被什麼無形之物牽引著。
第二段:Y18在審訊室裡,手指不斷摩挲著一枚戰術牌,嘴唇無聲地開合著。
放大後,系統唇語識別出一句話:「他說過會來接我的……他說過。」
第三段最詭異——每晚23:17,這台終端自動激活,向外界發送一段加密信號,源頭標註為:「灰域」。
夜陵的瞳孔驟然縮小。
她一直以為「鏡面」是遠程操控者,是躲在暗處的黑客幽靈。
可現在她明白了——信號從這裡發出,終端從未斷電。
那個少女,那個被稱為「鏡面」的周璃,她一直藏在這裡,用這台破舊的機器維持著「灰域」的存在,就像守著一座孤墳的守墓人。
她走到終端前,插入一枚備用戰術牌——那是K9生前佩戴的編號牌,背面刻著一行小字:「別丟下我。」
她附上一張字條,字跡冷峻卻帶著一絲罕見的溫度:
「你說的密碼,我答對了。」
做完這一切,她悄然撤離。
次日清晨,終端自動響應,上傳了一段視頻。
畫面中,周璃蜷縮在角落裡,懷裡抱著一台老式錄音機,臉上滿是灰塵和淚痕。
她擡起頭,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:
「我爸說……複製人沒有靈魂。可我呢?我是不是也是個錯誤?」
就在這句話響起的瞬間,夜陵的系統猛然震動。
【檢測到『命運同調』共振——陸昭陽正在書寫同一段話】
她猛地擡起頭,彷彿穿透了城市的鋼筋水泥,看到了那個正在宿舍裡無意識握筆的男人。
原來如此。
「灰域」不是控制網路,而是共鳴場。
所有與「涅盤計劃」相關的個體,他們的記憶、痛苦、執念,都被這台終端捕捉、放大,形成一種跨越意識的共振。
而周璃,是唯一的接收者,也是唯一的維持者。
她不是敵人。
她是那個被所有人遺忘的開關。
夜陵站在廢墟出口,晨光刺破烏雲,灑在她的肩頭。
她緩緩擡起手,看著掌心那道舊傷疤——那是K9最後一次咬她時留下的,為了阻止她執行命令。
她終於明白了「幽瞳」真正的意義。
它不是武器,而是遺言。
它不是程序,而是悼詞。
她深吸一口氣,打開系統後台,找到最深層的許可權協議,輸入生物密鑰。
【上傳人格原始備份?
此操作將暴露真實身份與記憶核心,無法撤銷。】
她的指尖懸停了一秒,隨即按下了確認。
【上傳成功。
標註信息已發布:「夜陵人格原始備份——換『鏡面』現身一見。」】
耳機裡,沈野的聲音驟然炸響:「夜陵!你瘋了?!那是你的本源數據!一旦洩露——」
她沒有回答,隻是望著天邊初升的太陽,輕聲自語:
「這次,換我來找你們。」無需修改
夜陵站在福利院地下室冰冷的水泥地上,指尖還殘留著按下「發送」鍵時的震顫。
那不是電流,而是某種更深刻的東西——就像一顆心臟在胸腔裡重新跳動。
屏幕上的數據包如決堤的洪流,衝破層層加密壁壘,順著軍方公開通道奔湧而出。
標題紅得像血:《Y系列實錄——被複制的孩子,不該被遺忘》。
附件裡,有「逆向溯源」七十二小時回溯的所有影像、Y編號實驗體的神經波形圖、陸昭陽無意識書寫坐標時的監控記錄,還有K9臨終前用生物電傳遞的最後一句遺言——「別丟下我」。
這不是洩密,而是宣戰。
沈野的聲音在耳機裡幾乎要撕裂開來:「你瘋了!這不僅會暴露你自己,你還把整個『涅盤計劃』的黑幕都捅到了陽光下!軍情局、國安、境外勢力……現在所有人都在定位你!」
她沒有回頭,隻是淡淡地說:「讓他們來找。」
「可陸隊呢?他也被『同調』了!他正站在烈風基地門口,手裡攥著筆,像被鬼附身一樣寫坐標!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?『灰域』已經能穿透軍方最高防護網,直接幹預現役特戰隊長的意識!」
夜陵目光一凜。
她當然知道。
這不是操控,而是呼喚。
陸昭陽寫的不是坐標,而是記憶。
是三年前那個雨夜,他在福利院地下室握住Y18的手,說「我帶你走」的承諾。
可任務終止,記憶被抹去,唯有潛意識深處,那股執念仍在掙紮。
而現在,那股力量正通過「命運同調」,逆向反噬。
她猛地擡頭,盯著終端屏幕——就在她上傳人格備份的瞬間,一道隱藏協議被激活。
【「鏡面」信號波動增強,來源鎖定:北港廢墟,距離200米】
來了。
她冷笑一聲,將最後一枚戰術電池插入終端介面。
銹跡斑斑的機器嗡嗡重啟,綠光突然亮起,映得她半邊臉像鬼魅一樣。
她知道,自己現在就是個活靶子。
生物密鑰一旦上傳到黑市,「夜陵」這個名字就成了全網通緝的熱點目標。
白硯——那位表面上隸屬於軍情九處、實際上掌控「灰域」暗網的幕後黑手,絕不會放過這個清除「幽瞳核心」的機會。
但她要的,就是他動手。
「他們想要『幽瞳』,」她低聲自語,指尖劃過屏幕,調出Y18最後的影像,「可『幽瞳』從來不是人工智慧,而是我們。」
Y03、Y18、K9、陸昭陽……還有那個蜷縮在角落、抱著錄音機的少女周璃。
每一個被複制、被刪除、被遺忘的人,都是「幽瞳」的一部分。
她不是程序,而是集體意識的殘響。
門外,風聲突然響起。
雨點砸在廢墟的殘垣斷壁上,噼裡啪啦作響,就像無數腳步正在逼近。
沈野急切地說:「三支武裝小隊正在合圍,裝備制式不屬於任何正規編製!是白硯的『清道夫』!」
夜陵卻笑了。
她拔出腰間的消音手槍,輕輕放在終端旁邊,然後緩緩摘下耳後的通訊器,斷開所有外部連接。
「告訴陸昭陽……」她的聲音很輕,但卻像刀鋒劃過寂靜的夜空,「如果他還記得Y18,就別讓筆停下。」
下一秒,她將最後一段數據包推入上傳隊列。
不是攻擊,也不是防禦。
而是邀請。
【信號廣播開啟——目標:灰域所有殘餘節點】
【內容:夜陵人格原始備份,開放讀取許可權,時限72小時】
【附言:想找「怪物」的,來吧。我在這兒,等著你們記住我。】
終端屏幕閃爍,終於,一個模糊的少女影像緩緩浮現,聲音沙啞,帶著不敢置信的顫抖:
「姐姐……你不怕變成他們說的『怪物』嗎?」
夜陵直視屏幕,雨水從她的發梢滴落,砸在鍵盤上,濺起微小的水花。
她笑了,笑得肆意,笑得瘋狂,笑得像一把出鞘便見血的刀——
「老子不溯源,是你們都該被記住。」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