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8章 我的命,我自己燒
夜陵站在鏡湖的冰面上,風如刀割,吹得她作戰服獵獵作響。
腳下的冰層幽藍深邃,彷彿通往地獄的鏡面,倒映著她左眼中那道猩紅裂痕。
她低頭看著手中那張泛黃的地圖,邊緣焦黑,像是從一場大火中搶出的遺物——老木給她的,沉默的饋贈,也是唯一的路。
「裂谷直通『意識中繼站』。」沈野的聲音在耳麥中響起,帶著罕見的凝重,「那裡是『涅盤計劃』最早的實驗場,所有『容器基因』的融合測試都在那裡完成。磁場異常,能放大生物信號……也包括你的。」
夜陵指尖輕撫地圖上那行小字:【意識中繼站·已廢棄】。
廢棄?
不,它從未真正死去。
它隻是在等她回來。
她將「基因反噬程序」寫入特製信號彈,金屬外殼泛著冷光,像一顆凝固的心臟。
她低聲問:「如果我進去後沒出來,『幽瞳』許可權交給陸昭陽。」
「不行。」沈野立刻否決,聲音裡有一絲顫抖,「他現在和你同頻,痛覺共享系統已經深度綁定。你死,他也活不了。他的神經系統會直接崩潰。」
夜陵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卻鋒利得能割破夜色。
「那就賭一把。」她擡眼望向遠處那道衝天而起的暗紅光柱,如同大地睜開的眼睛,「誰先死,誰算輸。」
她開始換裝,深潛作戰服貼合身體,每一寸裝甲都經過特殊塗層處理,能抵抗深水高壓與未知生物電場。
阿豹遞來新裝備,聲吶模塊閃爍著幽藍微光。
「按你教的『感官統合』改的。」他聲音沙啞,「現在能識別『容器』的生物頻率,誤差不超過0.3秒。」
她點頭,順手將一枚「痛覺幹擾彈」塞進他口袋:「別學我拚命。你們還得活著清場。」
話音未落,遠處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
陸昭陽來了。
他手臂纏著繃帶,步伐卻堅定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命運的弦上。
他擡起手,那枚斷裂的橘色發繩被他緊緊攥在掌心——那是她曾在任務中遺落的信物,他曾笑著說「留著當護身符」。
「我要跟你一起下。」他說。
夜陵盯著他手背上浮現的老化暗紋,像蛛網般蔓延,那是「痛覺共享」反噬的痕迹。
她冷聲道:「你進去,就是送死。」
「可你燒命的時候,」他走近一步,聲音低沉卻熾熱,「總得有人替你看著火苗。」
空氣彷彿凝固。
她看著他,那雙總是盛著陽光的眼睛,此刻映著鏡湖的紅光,像燃盡的星辰。
她忽然想起上一章那滴砸在她肩頭的雨水——滾燙如血。
他說:「疼就對了,說明我還活著。」
原來,從那一刻起,他就沒打算讓她獨自赴死。
但她不能讓他去。
「陸昭陽。」她終於開口,聲音很輕,卻像刀鋒劃過冰面,「你是烈風的隊長,是國家的兵。而我……隻是個容器。」
「我不是為了命令才要跟你去。」他打斷她,眼神灼灼,「我是為了你。」
夜陵沉默片刻,忽然擡手,摘下戰術護目鏡,露出那隻血瞳。
猩紅紋路在夜色中脈動,與她的心跳同步。
「看見了嗎?」她問,「這是『容器基因』的烙印,每跳一次,我的細胞就老去一分。再下潛三百米,我的肺會咳血;五百米,神經開始潰解;到了中繼站……我不一定能活著回來。」
「那就讓我陪你走到最後一段。」他說。
她搖頭,猛地將他推開一步,聲音陡然冷厲:「你不明白!這不是任務,是獻祭!我用命換命,不是為了誰陪我死,是為了讓更多人活!」
陸昭陽踉蹌了一下,卻笑出聲:「所以……你終於也開始在乎『更多人』了?」
夜陵一怔。
她本想說「我隻是在執行程序」,可話到嘴邊,卻咽了回去。
她確實……開始在乎了。
從老木默默遞來地圖的那一刻,從阿豹改裝聲吶的深夜,從陸昭陽用疼痛告訴她「你在,我也在」的瞬間——她不再是那個隻知任務與毀滅的武器。
她有了想守護的東西。
正因如此,她更不能讓他同行。
「留在上面。」她轉身,拉緊頭盔密封環,聲音隔著通訊器傳來,冰冷而決絕,「如果我死了,替我……把這世界燒乾凈。」
下一秒,她縱身躍入冰湖。
刺骨寒意瞬間吞噬全身,深水壓力如巨獸擠壓骨骼。
系統提示接連彈出:
【下潛深度:50米,細胞老化進度+0.3%】
【100米,呼吸系統負荷超限,檢測到微量血絲】
【150米,神經傳導延遲0.7秒,建議終止任務】
她不理,繼續下潛。
裂谷入口在三百米深處,像巨獸張開的咽喉。
水流湍急,暗流洶湧,常人早已失溫休克。
唯有她,憑藉「最強單兵系統」強行維持意識清醒。
幻象開始浮現。
「鐵鯊」站在石台中央,雙手張開,狂熱低語:「母親,你終於肯獻祭……」
她不語,指尖緊扣信號彈。
終於,她抵達中繼站入口。
鏽蝕的金屬門半塌,內部幽光閃爍,彷彿沉睡千年的祭壇。
她艱難前行,每一步都像踩在時間的刀刃上。
主控台仍在運轉。
她取出信號彈,插入介面。
系統提示浮現:
【是否啟動「基因反噬」?代價:一次性消耗5年壽命】
她沒有猶豫。
按下確認鍵的瞬間,她猛然咬破舌尖,將一口鮮血噴在控制屏上——那是她的基因密鑰,是容器的終極許可權。
血光蔓延,整個中繼站驟然震顫。
剎那間,全球十二個污染節點如被無形巨手攥緊,劇烈震顫。
城市地底、荒漠廢墟、極地冰川——所有潛伏在暗處的「容器協議」核心裝置同時發出刺耳哀鳴,數據流逆向崩解,猩紅警報在各國監控系統中瘋狂閃爍。
「它在退!」阿豹跪在城市節點的廢墟上,手套已被鮮血浸透,仍死死抵住地面不斷裂開的縫隙。
他嘶吼著,聲音幾乎被地底傳來的低頻轟鳴撕碎,「夜上尉的信號壓住了它!協議正在崩潰!」
可就在這逆轉的瞬間,鏡湖深處,夜陵的身體已然瀕臨極限。
她背靠鏽蝕的主控台,呼吸短促如風箱,每一次吸氣都帶著鐵鏽味的血腥。
左眼的血紋已爬滿半邊臉頰,皮膚乾裂如枯土,細微的血珠從紋路中滲出,在幽光下凝成暗紅珠鏈。
她能感覺到,每一秒都有生命力從細胞深處被抽走,像是有無數細針在骨髓裡攪動。
「你毀了我的歸宿……」
「鐵鯊」的聲音從四面八方湧來,空靈而扭曲,彷彿來自地心深處的迴響,「可你也毀了自己。你本是母親的容器,是通往新生的門——現在,你親手關上了它。」
夜陵嘴角微揚,那一笑卻像刀鋒劃破暮色。
她緩緩擡起顫抖的手,指尖拂過左眼——那道與心跳同步的血紋驟然一縮,豎瞳在黑暗中幽幽閃現,如野獸臨死前的最後一瞥。
「我的命,」她一字一頓,聲音沙啞卻鋒利如刃,「我自己燒——輪不到你判。」
她從戰術腰包中取出最後一件裝備——「神經熔斷器」。
通體漆黑,形如蝶形刀片,邊緣銘刻著「幽瞳」許可權的古老符文。
這是她用最高許可權解鎖的終局之器,能永久切斷「容器基因」的活性,徹底終結「深淵之母」的召喚路徑。
代價是,她將永遠失去深海適應能力,再不能潛入意識裂隙,再不能調用基因共鳴——她將不再是「容器」,也不再是「鑰匙」。
可她從未想當什麼鑰匙。她隻想……斬斷這場輪迴。
她將熔斷器對準頸後介面,金屬觸點冰涼如死神之吻。
就在她即將按下開關的剎那——
【檢測到高危生命體征,靈魂共振自動激活。】
系統提示突兀閃現,紅光刺目。
她渾身一僵。
下一瞬,她「看見」了。
不是用眼睛,而是用靈魂——陸昭陽正撕開隔離區的合金門,肩傷崩裂,血流如注。
他步伐踉蹌,卻一步步踏碎警戒線,心跳頻率竟與她完全同步,如同兩顆心臟被無形絲線纏繞,共震共鳴。
她閉上眼,睫毛輕顫,喉間湧上一陣滾燙的酸澀。
「這次……」她低聲呢喃,像是說給他聽,又像是說給這世界最後的溫柔,「別追我。」
指尖,重重按下。
「嗤——」
一道刺目紅光自湖底衝天而起,撕裂冰層,貫穿雲霄。
整片鏡湖如被點燃,湖水沸騰,紅霧升騰,彷彿地脈噴血,天地同悲。
全球所有節點在同一刻熄滅。
「容器基因」被封印。
可就在系統最後一閃的殘影中,一行冰冷文字浮現:
【「神經熔斷器」生效……但「深淵之母」——已睜開眼。】
黑暗降臨。
唯有湖底,一具冰冷的金屬艙緩緩閉合,將她吞沒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