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1章 老子變了,但更像自己
夜陵猛然睜眼。
刺目的光線如針般紮進瞳孔,淚水不受控制地湧出。
她沒有眨眼,也沒有擡手去擦,隻是靜靜地躺著,任那灼痛在眼底蔓延。
她的呼吸很輕,輕得幾乎與監護儀的滴答聲同步,可全身肌肉卻在一瞬間繃緊——像一頭從深淵爬回的野獸,哪怕剛蘇醒,也絕不允許自己暴露破綻。
下一秒,她側身格擋,右手成刀,淩厲斬向虛空。
空氣裡沒有敵人,但她分明「看」到了——幻境中那道橫切而來的激光柵欄,依舊烙印在神經末梢。
她的動作快得幾乎帶出殘影,指尖劃過之處,彷彿真有數據流被斬斷。
「你回來了。」
一隻溫熱的手穩穩落在她肩上,聲音沙啞,卻帶著不容錯過的堅定。
她轉頭。
陸昭陽站在床邊,右眼蒙著紗布,左眼卻彎出一道笑意。
那笑很淡,卻像破雲而出的光,硬生生撕開了病房裡凝滯的死寂。
「他強行同步你的神經節律。」沈野從儀器後擡起頭,語氣急促,「『幽瞳』的數據洪流反向衝擊,導緻視神經過載。醫生說至少要兩周恢復。」
夜陵沒說話。
她盯著陸昭陽那隻被遮住的眼睛,瞳孔微縮。
記憶迴廊的最後一幕在腦中閃回——他在意識深處將心跳與呼吸強行注入她的神經網路,像一盞燈,在她即將沉淪時,固執地點亮。
她忽然擡手。
動作快得連沈野都沒反應過來。
指尖精準捏住陸昭陽左耳後方一粒幾乎看不見的金屬點,輕輕一扯——一枚微型監聽器落入她掌心。
「下次,」她低笑,嗓音還帶著剛蘇醒的沙啞,卻已鋒利如刃,「別用左耳偷聽我心跳。」
陸昭陽怔住。
病房瞬間安靜。
這動作,是他教的。
他們第一次合訓時,他為了測試她的反應神經,在她毫無防備時貼近耳側釋放幹擾信號。
她沒中招,反而反手一記擒拿,差點把他按在地上。
他當時笑著教她:「真正的高手,連心跳都能聽。」
可她從未用過這一招。
一次都沒有。
可現在,她不僅用了,還用得如此自然,彷彿這本就是她身體的一部分。
沈野盯著監測屏,瞳孔驟縮:「天……她的神經信號……『夜梟』的記憶不再是外掛了。」
屏幕上,腦波圖譜呈現出前所未有的穩定與複雜。
那些曾需要系統提示才能激活的戰鬥模塊,如今像呼吸一樣自然運轉。
她的每一次微小動作,都伴隨著深層肌肉群的預判性調整——戰術預判模擬不再以任務形式彈出,而是直接在意識底層完成推演。
她擡手去拿床頭的水杯。
指尖尚未觸到杯壁,手腕已微微下沉,掌心提前傾斜——就在杯子因床闆震動滑動的瞬間,她穩穩接住。
不是系統提醒。
是本能。
沈野喃喃:「它成了你的骨血。」
夜陵沒理會他。她閉了閉眼,意識沉入腦海深處。
曾經藍白相間的系統界面已徹底消失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片流動的暗金脈絡,像血管般在視野邊緣緩緩搏動,與她的心跳同頻。
技能欄不見了,任務提示音也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種近乎直覺的「知曉」——她知道自己能做什麼,就像知道自己會呼吸。
她調出「幽瞳」釋放的數據包。
成千上萬條記憶碎片如星河般在意識中流淌。
Y01的檔案自動浮現——那個與她面容幾乎相同的少年,被鎖在密閉艙內,眼神空洞。
可在一段被加密的記憶片段中,她捕捉到一串異常信號。
放大。
解碼。
坐標浮現:北港西郊,廢棄療養院B區。
她的瞳孔驟然收縮。
這不是普通坐標。
她調出腦內存儲的「雙生節點」共振模型,進行比對——地基結構、能量頻率、空間拓撲……完全匹配。
那是「幽瞳」計劃最初的實驗基地。
也是她誕生的地方。
「你還活著。」她在心裡說,不是對Y01,而是對所有被抹去的自己。
就在這時,軍方加密頻道突然接入。
「X18。」白硯的聲音冰冷,不帶一絲情緒,「你已被列為『深瞳協議』一級威脅。立即交出所有非法獲取的數據,否則將啟動清除程序。」
夜陵笑了。
她沒說話,隻是拿起戰術匕首,刀尖輕點桌面。
一下,兩下,三下。
代碼在金屬表面流淌,像血寫成的宣言。
下一秒,她切斷信號,同時將數據包分發至13個匿名節點,設定自動公開倒計時:72小時。
她擡頭,目光掃過陸昭陽,掃過沈野,最後落在窗外。
陽光正斜斜地灑進來,落在她臉上。
她沒有下意識眯眼,沒有擡手遮擋,沒有做出任何防禦姿態。
她隻是靜靜地,看著那光。
陸昭陽靠在門邊,光影斜切過他綳直的肩線,那隻蒙著紗布的眼睛彷彿封存了某種無法言說的重量。
他聲音很輕,像是怕驚擾了什麼,又像隻是想聽她開口:「接下來去哪?」
夜陵沒有立刻回答。
她望著窗外,陽光潑灑進來,落在她的睫毛、鼻樑、唇線,像一層薄金覆上刀鋒。
她沒有眯眼,沒有偏頭,沒有下意識地擡手遮擋——那是過去十年「假千金」養成的本能:在豪門宴席上低頭,在真千金的冷笑中退讓,在所有人目光裡蜷縮成一團可有可無的影子。
可現在,光刺進來,她隻是看著。
像一頭終於認回自己影子的猛獸。
「去療養院。」她終於開口,嗓音不高,卻像子彈破空,撕裂了病房裡最後一絲虛假的平靜,「那裡關著的,不隻是實驗體。」
她從戰術腰包裡取出Y1801手環,金屬外殼泛著冷光,內側刻著一行幾乎被磨平的編號:X-0。
她指尖輕輕摩挲那道刻痕,像是觸碰一段沉睡的咒語。
林曼芝——那個把她從貧民窟「撿」回去、十年如一日扮演慈母的豪門夫人,騙了她整整十年。
不是為了錢,不是為了面子。
而是因為她知道,夜陵一旦覺醒,就會順著記憶的藤蔓,一路爬回那個被掩埋的真相:她真正害怕的,從來不是夜陵覺醒,而是她找到「她」。
那個和她血脈相連、卻被抹去存在的「另一個自己」。
沈野突然從終端前猛地擡頭,臉色發白:「剛截獲一段地下通訊,加密層級L9,是『守夜人』內部漏出的暗流——『容器協議』備份已啟動,目標……X07。」
空氣驟然凝固。
陸昭陽的呼吸微微一滯。
X07——軍方絕密檔案中的代號,編號唯一,身份鎖定:陸昭陽。
夜陵緩緩轉頭,目光落在他身上,像掃描,像確認,又像在無聲地問:你還想攔我嗎?
可她根本沒等答案。
她抓起靴側的戰術匕首,刀身輕震,發出一聲幾乎聽不見的嗡鳴。
她將它插回原位,動作流暢得如同呼吸,彷彿那不是武器,而是她肢體的延伸。
「想拿陸昭陽當新容器?」她笑了,唇角揚起,卻沒有半分暖意,「行啊。」
她一步步走向門口,軍靴踏在地面,節奏沉穩,不疾不徐,卻每一步都像踩在心跳上。
「以前我拆伺服器,是為了切斷他們的手。」
她推開門,晨風湧入,吹動她肩頭的短髮。
「現在?」
她回頭,眸光如刃,掃過三人,一字一頓:
「我拆他們的命門。」
走廊盡頭,警報燈悄然亮起,紅光無聲流轉。
基地監控室內,一名新兵盯著屏幕,看著她筆直前行的背影,喃喃道:「夜教官……好像變了。」
旁邊的老兵叼著煙,眯眼看著畫面中那道身影,搖頭說:「不,她沒變。以前她是刀,見血就瘋,出鞘必殺——可現在……」
他頓了頓,聲音低沉下來:
「她終於成了握刀的人。」
而在這片沉默的注視中,夜陵的終端深處,一段無人察覺的系統日誌悄然更新:
【X1801神經同步率93%】
【雙生節點激活進度:51%】
【警告:外部信號波動異常,『幽瞳』殘餘意識正在重組……】
她沒有停下。
她隻是擡起手,指尖在空中虛劃,一道隱形的戰術推演在腦中展開——北港西郊,廢棄療養院B區,地下三層,能量讀數異常,生命信號微弱但持續。
還有……一滴露水,正從屋檐邊緣緩緩凝聚。
晨光灑在她臉上,她靜靜站著,掌心朝上,像在等什麼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