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5章 我殺的人,都該死
夜陵坐在醫療帳篷的角落,脊背筆直,像一柄尚未歸鞘的刀。
軍醫剛撤走檢測設備,白大褂下的手還微微發抖。
他沒見過這樣的腦電波——高頻震蕩如風暴中心,卻又在毫秒間精準回落,彷彿那顆大腦正同時進行著上百場虛擬推演。
「你的大腦在模擬高速運算……」軍醫聲音乾澀,「像是在預判不存在的威脅。」
夜陵沒答話。
她右眼又開始抽搐,像是有根細針在神經末梢反覆穿刺。
她閉上眼,鐵砧倒地時的畫面猝然閃現——不是憤怒,不是怨恨,而是純粹的驚愕,像一頭被獵人反咬的野獸,至死都不明白髮生了什麼。
她指尖無意識地蜷了蜷。
那一瞬,鋼絲切入皮肉的觸感如此清晰,甚至比她前世執行第一次暗殺時更真實。
她……是不是下手太重了?
【目標均為敵對單位,清除合理。情緒波動將影響判斷效率。】
系統的聲音冷得像冰水灌進耳道。
她猛地睜眼,瞳孔收縮成一點寒星:「閉嘴。」
帳篷簾被掀開,冷風卷著濕氣撲進來。
陸昭陽站在門口,高大的身影擋住月光,手裡端著一杯熱咖啡。
他沒穿作戰服,隻披了件軍綠色外套,肩章上的金穗在昏黃燈下泛著微光。
「你知道嗎?」他走近,把咖啡遞到她手邊,「鐵砧的退伍申請批了。他娘打電話來說,兒子終於不怕黑了。」
夜陵冷笑:「演同情戲?不必。」
「我不是來勸你心慈手軟的。」陸昭陽在她對面坐下,膝蓋幾乎碰上她的作戰靴,「我是想知道——當你勒住鄭驍脖子時,你想殺他嗎?」
帳篷裡安靜得能聽見水珠從她發梢滴落的聲音。
三秒。
「想。」她終於開口,聲音低啞,「但殺了他,你們就會把我關起來。」
陸昭陽笑了,眼角浮起一道淺紋,卻比任何時候都鋒利:「你比誰都懂規則。」
「我不懂人心。」她擡眼,直視他,「我隻懂威脅與清除。你們讓我進入選拔,就該知道我會用什麼方式贏。」
「可你沒殺他們。」他盯著她抽搐的右眼,「為什麼?」
她沒回答。
因為她自己也不確定。
是系統計算出「非緻命控制」是最優解?
還是……那一瞬間,她看見了鐵砧眼中不屬於敵人的東西?
陸昭陽起身,臨走前留下一句話:「規則是用來打破的。但真正可怕的,是從不越界的人——因為他們清楚,自己一旦出手,界限就不存在了。」
帳篷簾再次落下。
夜陵低頭,咖啡表面映出她蒼白的臉。
右眼又是一陣抽痛,視野邊緣泛起詭異的灰霧,像是信號不良的監控畫面。
她猛地擡手按住太陽穴,耳邊突然響起一陣低頻嗡鳴——
【記憶融合度73%】
【神經同步異常加劇】
【「獵殺模式」激活條件:98%】
【偵測到殘留威脅因子……建議啟動預演程序】
「滾。」
她咬牙,一把掀翻咖啡杯。
紙杯砸地,褐色液體濺上軍醫留下的腦電波圖——那上面,她的α波正詭異地分裂成雙軌,如同兩股意識在顱內對峙。
深夜,訓練檔案室。
雷戰翻到最後一頁格鬥記錄,眉頭緊鎖。
畫面回放顯示,夜陵每一次近身反制,出手角度、力度、速度都精確到毫釐。
最詭異的是——所有緻死技,都在距離目標要害0.3秒時戛然而止。
「她不是失控。」雷戰合上文件,聲音低沉,「是收力。像獵豹撲殺前,故意放慢爪速,讓獵物看清自己的死法。」
孫副官站在門邊,臉色緊繃:「上級說她是個瘋子?我看她是瘋子演的正常人。」
「不。」雷戰搖頭,「瘋子不會控制。她是頂級獵手,而且……她在等一個能逼她全力出手的人。」
地下三層,絕密指揮室。
老K盯著屏幕上的腦電波圖譜,K17的潛意識攻擊性指數如火山噴發,可自我抑制率竟同步攀升,形成詭異的平衡曲線。
「完美。」他低聲說,指尖劃過數據流,「不是失控,是覺醒前的壓制。」
他按下紅色許可權鍵,輸入一串密令。
【「夜梟計劃」B級授權——批準有限度實戰激活「獵殺模式」】
【警告:神經負荷超限風險87%】
【允許執行高危模擬任務,觸發條件:單一目標威脅評級S級以上】
「去吧,夜陵。」老K輕聲,像在喚醒一頭沉睡的兇獸,「讓我們看看,真正的『夜梟』,是怎麼睜眼的。」
北港3號倉庫外圍,暴雨將至。
夜陵獨自蹲守在廢棄集裝箱後,掌心用炭筆畫出鄭驍的行動路線——左轉、找掩體、突進、換彈間隙。
她一筆一劃,像在復盤一場尚未發生的戰鬥。
忽然,指尖一顫。
炭筆劃破皮膚,血珠滲出。
系統毫無徵兆地彈出:
【偵測到「影蛇」生物信號殘留】
【威脅等級:未知】
【建議:立即清除】暴雨將至,烏雲壓城,北港3號倉庫像一頭沉睡的巨獸,蜷縮在鏽蝕的鐵網與破碎霓虹之間。
風卷著海腥味掠過集裝箱縫隙,夜陵伏在陰影裡,掌心的炭筆已斷成兩截,血混著灰,在她指縫間凝成暗紅的紋路。
她沒擦。
那道劃破皮膚的傷口,正隱隱發燙——像是某種古老的契約被喚醒。
【偵測到「影蛇」生命體征,距離200米,心跳118,腎上腺素激增】
系統提示冰冷如刀鋒刮骨。
她眯起右眼,抽痛如針紮般反覆刺入神經。
視野邊緣,灰霧翻湧,像有無數殘影在低語。
可她的嘴角,卻緩緩揚起。
「你在怕我?」她輕聲說,聲音幾乎被風吞沒。
怕的不是她這個人,而是她身上那股不屬於常人的「死氣」——那種從千百具屍體上爬出來、踩著血與沉默走完任務的氣場。
影蛇不是普通人,是鄭驍豢養的影子殺手,專司清除「不該活著的人」。
可此刻,他的心跳快得像要炸開胸腔。
她不動。
隻將手中一枚空彈殼輕輕推入排水溝。
金屬與水泥摩擦,發出細微而清晰的「咔嗒」聲。
水流緩緩帶動彈殼滾動,像一隻無形的手撥動命運的齒輪。
百米外,藏身於油罐後的影蛇猛然回頭,瞳孔收縮——他聽見了。
那聲音本不該引人注意,可越是訓練有素的獵手,越會對「異常」敏感。
那一聲金屬滾動,打破了雨前死寂的平衡。
暴露了。
夜陵動了。
如一道黑煙貼地掠出,無聲無息。
雨水終於落下,起初是零星幾點,隨即化作傾盆。
水幕中,她的身影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。
十步。
五步。
三步。
她已逼近至最佳突襲範圍,右手已扣住戰術匕首,隻待一擊鎖喉。
可就在擡腿瞬間——
右眼驟然失焦,視野如信號中斷的監控畫面,猛地陷入一片漆黑。
耳邊轟鳴如潮,彷彿有千軍萬馬在顱內衝撞。
她膝蓋一軟,踉蹌撞上集裝箱壁,冷汗瞬間浸透作戰服。
【感官鈍化臨界】
【神經負荷超限】
【強制進入72小時休整期,違令者將觸發記憶反噬】
系統警報如喪鐘敲響。
「……該死。」她咬牙,指甲深深掐進掌心,靠痛感維持清醒。
就在這時,風中斷斷續續傳來低語——影蛇正對著加密通訊器低聲彙報,聲音因緊張而扭曲:「鄭驍說……下一輪『深海試煉』,讓她永遠沉下去。別讓她活著上岸。」
深海試煉?
她冷笑。
那是特種部隊內部選拔的終極淘汰賽,十名候選者跳入暗流洶湧的海底通道,全程負重,無氧支持,靠戰術協作與極限體能突圍。
而失敗者,輕則淘汰,重則失蹤。
他們想讓她死在水下。
一個感官受損的戰士,在漆黑深淵裡,連方向都分不清。
她緩緩擡頭,雨水順著她蒼白的臉滑落,像淚,卻比冰更冷。
然後,她撕開左臂繃帶,露出底下尚未癒合的槍傷。
指尖蘸血,在集裝箱內壁一筆一劃寫下:
「3號倉,有軍火走私記錄。」
字跡猙獰,如詛咒,如宣告。
接著,她扯下肩章,毫不猶豫地塞進泥水溝。
金屬徽記沉入污濁,再不見蹤影。
她在自毀身份。
也在布餌。
陸昭陽站在監控室,盯著屏幕上那抹消失在雨幕中的身影,手指緩緩收緊。
「她在用自己當餌……」他低聲喃喃,眸光深得像海,「瘋得清醒。」
窗外,雷聲滾滾。
一場風暴,正在海面下悄然成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