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7章 老子的心,不歸大海管
清晨的訓練場,霧氣未散。
陽光斜切過金屬跑道,在地面投下一道道冷硬的光影。
夜陵站在靶場邊緣,指節間夾著一個軍用塑料水杯,指尖無意識地收攏。
一聲輕響,杯壁塌陷,碎片刺入掌心,血珠順著虎口蜿蜒而下,滴在沙地上,像一串暗紅的密碼。
她低頭,伸出舌尖,輕輕一舔,將血抹去。
這是她前世在極寒區執行任務時的習慣——傷口暴露在外易結冰,舔舐能暫時封閉創面,防止凍傷惡化。
可在這裡,在和平年代的訓練基地,這個動作顯得詭異又危險。
陸昭陽正從百米衝刺的終點折返,腳步猛地頓住。
他指尖突兀地傳來一陣尖銳刺痛,彷彿有碎玻璃紮進了皮肉。
他下意識低頭,掌心完好無損,可痛感真實得令人窒息。
他擡頭,視線精準鎖定了她。
夜陵仍低著頭,髮絲垂落,遮住半邊臉,血跡未乾。
「夜陵!」他幾乎是撞開擋路的器械衝過去的,一把抓住她的手腕,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骨頭,「疼不疼?!」
她擡眼,眸光冷得像西伯利亞的凍土,「這點傷算什麼。」
話音未落,胸口卻猛地一窒。
彷彿有隻無形的手攥住了她的心臟,狠狠一擰。
她踉蹌半步,臉色驟白。
陸昭陽因憤怒而激增的心跳與血壓,通過「命運同調」的神經鏈接,反噬到了她身上——情緒波動增幅150%,系統警告不是虛言。
她擡手扶住額頭,呼吸微亂,終於皺眉:「……你情緒太吵了。」
陸昭陽怔住。
他不是沒控制過情緒,可在看到她流血的那一刻,所有的理智都被燒成了灰。
他是陽光兵王,是全軍最穩的指揮官,可在她面前,他第一次意識到,自己也會失控。
方主任不知何時出現在場邊,手裡拿著評估儀,冷靜道:「我建議你們暫時解除鏈接。這種程度的情緒共振,長期下去會影響判斷力,甚至誘發心理創傷。」
夜陵搖頭,動作乾脆。
「切斷它,就像讓他在黑暗裡找我。」她盯著自己掌心的傷口,聲音很輕,卻像刀刻進金屬,「我昏迷那七天,是他用血確認我還活著。現在輪到我了——我不走回頭路。」
方主任沉默片刻,最終點頭:「那你們得學會共處,而不是互相吞噬。」
從那天起,夜陵開始練習「控制」。
擰瓶蓋時,她在心裡默數三秒,然後刻意鬆勁;遞文件給戰友時,指尖懸停半寸,生怕一用力就把紙捏成團;甚至在沒人的時候,她會站在宿舍鏡子前,對著倒影練習微笑——嘴角上揚5度,眼神柔和,別像在審訊犯人。
小蘭在醫護日誌裡偷偷記下:「夜特工今天沒捏變形三個杯子,進步。」
可真正的試煉,來得比所有人預想都快。
三天後,陸昭陽帶隊執行沿海清剿任務,目標是一夥潛入邊境的境外武裝殘餘。
任務本是例行,情報顯示敵方僅有輕武器,無重火力。
可剛進入目標區域,通訊頻道突然炸開一串雜音。
「有埋伏!三點鐘方向高地——」隊員話音未落,槍聲驟起。
陸昭陽撲身掩護隊友,左肩卻被一發穿甲彈擊中,整個人被衝擊力掀翻在地。
劇痛如電流貫穿神經,他咬牙翻滾,靠戰術掩體勉強藏身。
就在他倒地的瞬間——
百裡外,聯合指揮部內。
夜陵猛地跪倒在地,左肩彷彿被燒紅的鐵釺貫穿,劇痛讓她眼前發黑。
她悶哼一聲,手指死死摳住控制台邊緣,指甲崩裂,血順著金屬檯面滑落。
「陸昭陽中彈了。」她聲音發顫,卻異常清晰,「左肩貫穿傷,失血速度……每分鐘120毫升。」
沒人懷疑她。
「命運同調」已不止是心理鏈接,而是近乎生理同步的戰場預警系統。
她咬牙爬起,指尖在全息戰術屏上疾速劃動,調用三公裡外待命的無人機群。
加密頻道開啟,她的聲音冷得像冰刃:「三點鐘方向高地,敵方狙擊手藏在岩縫,熱源信號微弱,但呼吸頻率異常——爆破組左移五米,C4定向爆破,三秒後起爆。」
「是!」頻道那頭傳來應答。
三秒後,轟然巨響撕裂山林。
火光衝天,敵方火力點瞬間癱瘓。
陸昭陽靠在掩體後,肩頭血流不止,耳邊卻傳來她的聲音,冷靜、精準、不容置疑。
他竟在劇痛中笑出聲,低語:「這聲音……比止痛劑管用。」
可沒人看到,夜陵在掛斷頻道後,右手緩緩擡起,從戰術腰帶上抽出匕首,用刀柄狠狠撞擊自己右臂外側的神經點——一次,兩次,三次。
每一次撞擊,都讓同調帶來的痛感短暫麻痹。
鮮血,正從她右臂護腕的縫隙中,一滴滴滲出。
海風裹挾著鹹腥與硝煙的氣息,在殘陽如血的天際下翻湧。
軍用運輸艦「破浪號」正破開深藍歸航,甲闆在餘暉中泛著冷鐵般的光澤。
艙內,消毒水味混著金屬冷卻後的焦灼氣息,沉默如網,籠罩著剛從戰場歸來的特戰隊員。
陸昭陽靠在醫療艙的椅背上,左肩纏著厚厚繃帶,血跡仍從邊緣洇出。
他閉著眼,呼吸淺而急,額角滲汗——不是因為傷,而是每一次心跳,都像被什麼無形之物狠狠攥住。
他睜開眼,目光落在坐在對面的夜陵身上。
她低著頭,右臂垂在身側,護腕邊緣一抹暗紅,在昏黃燈光下幾乎被忽略。
可陸昭陽看得真切——那不是擦傷,是滲血,持續不斷的滲血。
他猛地起身,一個箭步上前,粗暴地抓住她右臂,將護腕一把扯下。
皮肉翻裂,淤青遍布神經點,幾處已結痂又崩開,血順著小臂蜿蜒而下,滴落在地闆上,無聲卻刺目。
「你幹什麼?!」他聲音嘶啞,眼底瞬間充血,像是被什麼野獸撕開了理智的皮囊,「用匕首柄撞神經點壓制痛感?你是嫌自己不是人嗎?!」
整個艙室驟然安靜。
其他隊員紛紛低頭迴避,小蘭悄悄退了出去,隻留下儀器低鳴與海浪拍擊聲。
夜陵沒動,也沒掙。
她擡頭看他,那雙常年如寒潭死水的眼,此刻竟泛起一絲極淡的波瀾。
她甚至輕輕眨了眨眼,像是在適應某種陌生的情緒。
「你痛的時候,我這裡也裂開。」她忽然開口,聲音很輕,卻像刀刃劃過鋼闆,「你喊我名字,我聽見了,可我不能動——任務在進行,我得冷靜。所以我隻能……讓你的痛,變成我的。」
陸昭陽怔住,呼吸一滯。
「可我不想你痛。」她緩緩擡起左手,指尖輕輕撫上他緊鎖的眉心,動作生澀,卻異常堅定,「你皺眉的時候……我這裡也緊。」
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,一字一句:「所以,別再受傷了。我扛不住。」
一句話,像一記重鎚,砸碎了陸昭陽最後一道防線。
他紅著眼,猛地將她按向艙壁,手臂撐在她耳側,整個人壓下去,聲音顫抖:「我不是要你扛!我不是要你一個人扛所有東西!你不是機器,夜陵……你是我陸昭陽要護到底的人!」
她沒躲,也沒反擊。
隻是靜靜望著他,瞳孔深處,彷彿有星火悄然點燃。
那一夜,風暴突至。
狂風如巨獸咆哮,艦體劇烈搖晃,警報聲斷續響起。
夜陵在黑暗中猛然驚醒——不是因為顛簸,而是心臟驟然絞緊,像是有人在她胸腔裡攥住了她的命脈。
不是傷痛。
是情緒——混亂、絕望、失控的呼喊,一遍遍在她意識深處回蕩:
「夜陵別跳!別跳!!」
她猛地坐起,冷汗浸透睡衣。
那是陸昭陽的夢。
他在夢裡重複著她躍出「黑鯨號」的那一瞬——風浪滔天,她斬斷纜繩,縱身躍入深淵,消失在漆黑海面。
她翻身下床,赤腳踩在冰冷甲闆上,循著那越來越清晰的同調信號,找到了他。
他坐在艦首欄杆邊,渾身濕透,軍服緊貼脊背,眼神空茫地望著翻滾的海面,嘴唇微動,仍在低語:「別跳……回來……」
夜陵一步步走近,沒說話。
她默默跪坐在他身後,從腕上解下那條染血的護腕,一圈、一圈,緩慢而堅定地纏上他顫抖的手臂。
布料貼合肌膚,帶著她體溫與血的氣息。
她俯身,唇幾乎貼上他濕冷的耳廓,聲音輕得像風:
「我沒跳海,我斬了浪頭。我一直都在。」
話音落下的剎那,陸昭陽猛地轉身,一把將她拽入懷中,力道大得幾乎將她骨頭勒斷。
他抱得那麼緊,像是要把她嵌進自己的心跳裡。
而就在這寂靜的風暴深處,夜陵腦海中,系統提示悄然浮現,泛著幽藍微光:
【「命運同調」穩定度+15%】
【痛覺緩衝效率提升至47%】
【情感共鳴層級解鎖:雙向錨定】
她閉上眼,靠在他劇烈起伏的胸膛前,忽然覺得,這具曾隻懂殺戮與任務的身體,竟也開始……發燙。
可就在她放鬆呼吸的瞬間,一股突如其來的寒意從脊椎竄上腦髓。
她指尖微顫,唇色悄然發白。
沒人看見,她藏在袖中的手,正死死掐住掌心——彷彿唯有疼痛,才能壓住那即將爆發的、來自身體深處的崩塌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