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6章 老子不睡,怕你不見
醫療艙內,白熾燈的光線被調至最暗,隻餘下心率監測儀規律的「滴——滴——滴」聲,在寂靜中清晰得如同戰鼓。
夜陵緩緩睜開眼,視野仍有些模糊,像是隔著一層被雨水打濕的玻璃。
她眨了眨眼,視線終於聚焦在床邊那道蜷縮的身影上。
陸昭陽睡在摺疊椅上,軍靴未脫,作戰服皺得像被海浪反覆拍打過,肩頭還搭著一條濕漉漉的戰術外衣,顯然是直接從任務現場趕回來的。
他的頭歪向一側,下巴抵在胸口,呼吸很輕,卻帶著一種近乎執拗的緊繃感。
她動了動手指,手腕上傳來監測貼片的輕微黏感,而另一側,掌心竟仍被一隻滾燙的手牢牢覆著——是陸昭陽。
他的手掌貼在她脈搏點上,紋絲未動,彷彿隻要她心跳一停,他就會立刻驚醒。
夜陵瞳孔微縮。
她記得昏迷前的最後一句話,是陸昭陽說的:「可以倒了。」
她沒倒。
可現在,她竟在他掌心裡,安穩地活了過來。
她想抽手,動作極輕,像拆一枚未爆的雷。
可就在指尖剛離開他掌心的瞬間,那具看似沉睡的身體猛然一震。
「陵?」
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鐵皮,帶著剛醒的混沌,卻精準地鎖定了她。
他睜眼的瞬間,所有疲憊都被壓進眼底,取而代之的是近乎本能的警覺與確認。
他盯著她的眼睛,像是在核對某項生死攸關的數據。
「你在嗎?」他又問,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。
夜陵喉嚨一緊,下意識想說「在執行任務」,可話到嘴邊,卻隻吐出一個字:「嗯。」
陸昭陽這才緩緩鬆了口氣,擡手抹了把臉,指節上全是壓出的紅痕。
他沒再說話,隻是重新將手覆上她的脈搏點,閉上眼,像在確認某種不可替代的頻率。
就在這時,艙門輕響,小蘭端著葯盤進來,腳步放得極輕。
她看了眼病床上的夜陵,眼中閃過一絲驚喜,隨即轉向旁邊的護士,壓低聲音道:
「醒了。陸隊昨晚又劃了手臂,就為了看她心跳能不能跟著亂……方主任說再這樣得強制隔離。」
夜陵指尖一顫。
劃手臂?
她目光落在陸昭陽左手袖口,那裡有一道暗紅色的痕迹,像是乾涸的血漬,被隨意抹過,卻未包紮。
她忽然想起昏迷前那些零碎的夢境——黑暗中,有低語,有溫度,有誰一遍遍握著她的手,說著重複的話:
「我守得住。」
「別走。」
「夜陵,你在,我就在。」
她以為是系統殘留的幻聽,或是大腦缺氧的錯覺。
可現在,她開始懷疑——那不是幻覺。
那是他。
門再次打開,方主任走了進來,白大褂整潔,眼神冷靜如手術刀。
他在床邊坐下,翻開評估檔案,語氣平靜得像在討論天氣:
「如果陸隊長在任務中犧牲,你會如何反應?」
病房瞬間安靜。
夜陵面無表情,聲音如冰面裂紋:「按預案接管指揮權,完成任務。」
她說得毫不猶豫,像是背誦過千百遍的作戰條例。
可就在話音落下的瞬間,心率監測儀發出一聲尖銳的「嘀——」,曲線猛然飆升,從平穩的70直衝130,像被點燃的引信。
方主任不動聲色,翻了一頁檔案,繼續問:「可你在昏迷第三天,突然喊了『別死』兩個字——對象是誰?」
夜陵沉默。
她不記得自己說過這句話。
可她記得,那天夜裡,她夢見自己站在一片燃燒的海面上,腳下是沉沒的潛艇殘骸,而陸昭陽站在火光盡頭,向她伸出手。
她拚命遊過去,卻始終差一步。
她張了嘴,喊的,好像是……他的名字。
「系統幻聽。」她終於開口,語氣冷硬,「戰鬥記憶回溯,常見副作用。」
方主任合上檔案,輕輕嘆了口氣。
「系統不會夢見他每晚握你手說『我守得住』。」他站起身,目光如探針,「夜陵,你不是機器。你隻是……太久沒承認自己會痛。」
夜陵沒說話。
她低頭,看見自己左臂上那道剛結痂的傷疤——系統烙印褪去後留下的痕迹,像一道被火焰灼燒過的印記。
它不再發燙,卻隱隱作痛,彷彿在提醒她:你活過,你被救過,你被人死死攥在掌心,不肯鬆開。
艙門再次開啟,老吳走了進來,手裡拎著一袋還滴著海水的海鮮,另一隻手攥著一隻粗麻編織的護腕。
「夜小姐!我來謝你!」他眼眶通紅,聲音粗啞,「我娃……我娃被你從海底撈上來,醫生說再晚十分鐘就沒救了!」
夜陵想拒絕,可老吳不由分說把護腕塞進她手裡:「我娃說,你胳膊上有道紅印,像被火燒過。我編了個護腕,能壓住邪氣,保平安。」
她低頭看那護腕,粗麻編織,針腳歪斜,卻結實得像漁網。
她正要推回,目光卻頓在內側——
黑線歪歪扭扭地綉著一個字:
「媽」。
她指尖猛地一顫。
「孩子……」她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,「沒做噩夢?」
老吳眼眶一紅,抹了把臉:「做了,可醒來就喊『媽媽在』。你說神不神?他以前從不認生,可那天就抓著你袖子不放,說『媽媽不怕黑,媽媽會回來』。」
夜陵怔住。
她從未被人叫過「媽媽」。
她不是誰的女兒,不是誰的妻子,甚至不覺得自己是個「人」——在成為「夜陵」之前,她隻是組織編號07,一具會呼吸的武器。
可現在,有個孩子,在夢裡認她為母。
她緩緩將護腕套上左臂,遮住了那道傷疤。
沒有再摘下。
夜深。
醫療艙恢復寂靜,隻有監測儀的滴聲依舊。
夜陵閉著眼,呼吸平穩,像是睡著了。
可她的瞳孔在黑暗中緩緩睜開,映著艙頂微弱的夜視燈,泛著冷銀色的光。
她輕輕拔掉監測貼片,動作輕得像一片落葉落地。
然後,她起身,赤腳踩在冰涼的金屬地闆上,悄無聲息地推開門。
走廊空無一人。
她的夜視能力早已超越常人極限,能在完全黑暗中看清每一粒塵埃的軌跡。
她朝著艦體中部的軍官艙走去。
目標明確。
陸昭陽的艙室。
她不知道自己為何要去。
或許是想確認他還活著。
或許是想弄明白,為什麼那個在夢裡喊「別死」的人,會是她。
又或許——
她隻是不想再做一個,隻能被守護的人。
走廊盡頭,艙門靜立。
她站在門外,手指懸在門鈴上方,卻沒有按下。
而是緩緩貼近門縫,屏息。
裡面,傳來極輕的金屬摩擦聲。
像刀刃,劃過皮膚。
夜陵站在艙門外,瞳孔收縮成針尖大小,夜視視野裡的一切都染上幽藍冷光。
她看見門縫下透出的一線微光,聽見那細微到幾乎不存在的金屬刮擦聲——像是刀鋒在皮膚上試探,又像心跳被放慢一百倍的節奏。
她沒再猶豫。
一腳踹開艙門,氣流炸開的瞬間,她已閃身而入,動作快得連監控都隻能捕捉到一道殘影。
下一秒,陸昭陽手中那柄戰術匕首騰空飛出,「哐」地釘入對面艙壁,刃身顫動不止。
「你是不是腦子壞了?」她聲音壓得極低,卻像雷暴前的悶響,「用自殘測信號?你當你是系統外掛?」
陸昭陽坐在床沿,左臂裸露,一道新鮮的淺痕正緩緩滲出血珠。
他沒躲,也沒辯解,隻是擡眼看向她——那雙總是盛著陽光的眼睛,此刻布滿血絲,深得像塌陷的星空。
然後,他笑了。
笑得近乎釋然,帶著七天七夜未眠的疲憊與執拗。
「可它動了。」他舉起手腕,那個與她體內主終端同步的「命運同調」副環正泛著微弱的金光,震顫未停,「你還在。」
夜陵呼吸一滯。
她當然知道那裝置的設計原理:隻有當綁定者生命體征出現波動,且情感共鳴值達到閾值時,才會觸發反饋。
理論上,她昏迷期間,這玩意兒該是死寂一片。
可它響了。
不止一次。
她在系統日誌裡看過數據——每夜淩晨三點十七分,副環都會突兀震顫,持續三秒,恰好對應她腦波出現短暫復甦的節點。
而每一次,都是他在劃傷自己。
「你瘋了。」她咬牙,一拳砸向艙壁。
金屬發出沉悶巨響,凹陷下去,拳面擦破的皮膚滲出血絲,她卻感覺不到痛。
隻覺得胸口堵著一團火,燒得她想毀掉什麼,又怕毀掉眼前這個人。
「下次再試,我親手把你關進禁閉室,上鐐銬,封許可權,讓你連刀都摸不到。」她轉身就走,聲音冷得能結出霜來。
可就在她擡腳的剎那,背後傳來腳步聲。
沒有攻擊性,也沒有阻攔動作,隻有一雙手,輕輕環住她的腰,力道收得極緊,卻又小心翼翼,彷彿懷裡的是易碎的幻覺。
「七天。」陸昭陽把臉埋在她肩後,聲音啞得不成調,「我夢了三十六次你死在我懷裡……一次比一次真。我不敢睡太久,怕醒不來,更怕你不在。」
夜陵僵在原地。
她不是沒聽過死亡威脅,不是沒經歷過離別。
可從來沒有人,為了確認她還活著,願意一遍遍割開自己的血肉。
她忽然擡手,反手扣住他還在流血的手腕。
指尖在空中一劃,視網膜上彈出半透明系統界面——【命運同調·情感錨點激活】。
「警告:雙向認證將開啟痛覺緩衝共享,情緒波動增幅150%,不可逆。」
她沒猶豫,指尖重重一點。
「確認。」
暗紅色的脈衝波瞬間轉為暖金色漣漪,沿著神經鏈路擴散。
系統提示浮現:【情感錨點完成雙向認證——可在10米內共享痛覺緩衝,代價為雙方情緒波動將相互放大。】
她低頭,看著兩人交疊的手,輕聲道:「下次……別再用受傷來確認我還在。」
話音落下,艙內重歸寂靜。
唯有那枚副環,靜靜閃爍著溫潤的金光,像一顆終於找回節律的心臟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