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0章 老子的眼,不哭沒光的夜
夜陵站在訓練場邊緣,風像刀子一樣刮過她的臉頰。
右眼勉強聚焦,左眼卻隻剩下一片模糊的血影,像是有人把整片雪原染成了暗紅。
她眯起眼,盯著三百米外的模擬建築群,新兵們正按她的指令潛行推進,動作還算標準——可她知道,自己已經看不清他們的臉了。
「突襲組,三點方向躍窗,注意掩護!」她下令,聲音冷得像冰。
自己第一個沖了出去。
戰術靴踩碎薄冰,身體騰空而起,翻越障礙、蹬牆借力,動作依舊淩厲。
可就在躍向三樓窗口的剎那,左眼視野裡那扇窗突然「偏移」了半米——她誤判了距離。
肩胛狠狠撞上窗框,整個人砸進屋內,滾地翻滾兩圈才穩住身形。
戰術匕首脫手飛出,釘在對面牆上,嗡嗡震顫。
「隊長!」新兵驚呼。
一道黑影如獵豹般從暗處撲來,陸昭陽一個箭步沖入,將她死死護在身下,背脊撞上水泥地,發出悶響。
他左腿的傷還沒好透,拐杖扔在門外,此刻全靠本能反應。
「鬆手!」夜陵猛地推他,嗓音撕裂,「我沒倒!」
「你連我的臉都看不清了,還逞什麼強?」陸昭陽沒鬆手,反而一把捏住她左臉,指尖觸到眼角一縷溫熱——血絲正順著顴骨滑下,像一道無聲的控訴。
夜陵僵住。
她的確……沒看清他的臉。
隻看見一團模糊的光暈,帶著熟悉的輪廓,卻再也拼不出清晰的五官。
「我不需要被救。」她咬牙,聲音卻在發抖。
「那你需要什麼?」陸昭陽盯著她,眼底燒著火,「需要所有人以為你還是那個打不死的夜梟?需要繼續一個人扛下所有任務,直到徹底報廢?」
她不答,隻是猛地掙開他,踉蹌站起,撿回匕首,一步步走出訓練屋。
背影挺得筆直,可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
醫務室燈光慘白。
周主任關掉檢眼鏡,摘下口罩,神色凝重:「視網膜神經不可逆損傷,夜間視力基本喪失。你這雙眼睛……已經不適合高強度作戰了。」
「不適合?」夜陵冷笑,指尖敲了敲桌面,「我用眼睛,不如用腦子。」
「可你最近頻繁使用『痛覺喚醒法』刺激神經,靠咬舌、掐穴來維持戰場感知。」周主任語氣嚴厲,「再這樣下去,視覺中樞可能徹底崩潰,連白天都看不清。」
「那又如何?」她起身,軍靴砸地,「隻要腦子還轉,我就還能打。」
「夜陵。」方醫生從角落走來,聲音溫和卻不容迴避,「你逃避的不是黑暗——是你怕別人看見你脆弱。」
夜陵腳步一頓。
指尖在戰術褲側微微顫抖,像被無形的針紮了一下。
她沒回頭,隻冷冷甩下一句:「老子不需要共情。」然後大步離開,門在她身後重重甩上。
走廊空蕩,腳步聲漸遠。
可沒人知道,她靠在牆邊,閉了閉眼。
眼前是雪原,是嬰兒的啼哭,是林曼芝凍斃前最後一句「別回頭」。
那些畫面像病毒一樣在腦中反覆播放,而她的左眼,彷彿正一點點脫離現實的坐標,墜入無光的深淵。
深夜,模擬艙內一片漆黑。
系統冰冷的提示音響起:「夜間模式啟動,輔助成像模塊已禁用。」
夜陵咬破舌尖,血腥味在口中蔓延,強迫自己清醒。
她必須復盤上次跨境反恐任務的每一個細節——哪怕視野模糊,哪怕記憶錯亂。
可就在一次閃回中,林曼芝的臉突然浮現,睫毛結霜,瞳孔擴散,嘴唇發紫。
那一幕像刀插進她的心臟,她猛地抽搐,手抓向控制台,指甲在金屬面闆上劃出刺耳聲響。
監控室裡,陸昭陽盯著終端屏幕,指節發白。
他已經三天沒回宿舍,整夜整夜守在指揮中心,調取夜陵過去七十二小時的所有行動記錄。
她的每一次出勤、每一次任務、每一次心率波動,都被他標記成紅色軌跡,鋪滿整面戰術牆。
他用戰術筆在掌心劃出一道血痕,盯著她的心跳曲線——隻要她心率飆升,他腿上的舊傷就像被電流貫穿,痛得幾乎窒息。
可他也知道,有些黑暗,不是一個人咬著牙就能走出來的。
窗外,天色微明。
訓練場邊緣的燈還亮著,像一顆不肯熄滅的星。
而夜陵坐在模擬艙外的台階上,低著頭,左手無意識地按著左眼。
風拂過她淩亂的髮絲,露出蒼白的臉。
就在這時,遠處炊事班的方向,傳來腳步聲。
老張端著一碗熱湯走來,瓷碗邊緣冒著白氣。
他沒說話,隻是輕輕把碗放在她桌上,轉身要走。
夜陵皺眉,伸手欲推拒——
卻聽見老張低聲說:「陸隊昨晚在你門口坐了一夜。」老張端來一碗熱湯,輕輕放在夜陵面前的台階上,瓷碗邊緣騰起一縷白氣,在清晨微寒的風裡顯得格外溫潤。
「護眼的,」他聲音低沉,像怕驚擾了什麼,「老方特批的配方,加了枸杞、決明子,還有點軍區特供的靈芝粉——不是葯,是補。」
夜陵皺眉,指尖剛觸到碗沿,想推拒。
可就在這時,老張轉身欲走,背影佝僂卻穩如磐石,隻留下一句輕得幾乎被風吹散的話:
「陸隊昨晚在你門口坐了一夜,怕你疼醒沒人應。」
她的手猛地一頓。
咔——
杯壁裂開一道細縫,熱湯晃動,卻沒有灑出一滴。
她低頭看著那道裂痕,像看見自己左眼裡正緩緩崩塌的視網膜,像聽見系統深處那一聲聲冰冷的倒計時:【視覺模塊損毀率87.6%】。
可此刻,心口卻比眼睛更疼。
她沒說話,隻是緩緩擡起手,將那碗滾燙的湯一飲而盡。
苦中帶甘,暖意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,彷彿有火種在體內重新點燃。
她站起身,軍靴踏在水泥地上發出沉悶的響,像戰鼓擂動。
她走向宿舍樓,步伐越來越快,最後幾乎是沖了上去。
門被猛地推開,木門撞在牆上發出巨響。
陸昭陽正靠在窗邊抽煙,煙頭明滅,映著他冷峻的側臉。
聽見動靜,他猛然站起,下意識想藏起左手——那纏著滲血繃帶的手掌,是三天前她撞窗時,他撲上來護她摔傷的舊傷裂開所緻。
但他藏不住。
夜陵一眼就看見了。
她大步走過去,一步踏進他呼吸可及的距離,擡手狠狠扣住他手腕,五指如鐵鉗,不容掙脫。
「你找死?」她嗓音沙啞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。
下一秒,她眼中閃過一絲幽藍數據流——
【命運同調·強制啟動】!
嗡——
神經如遭雷擊,意識瞬間被拉入一片混沌的數據洪流。
她「聽」到了。
不是用耳朵,而是用靈魂。
他在夢裡一遍遍喊她名字,聲音低啞,近乎哀求:「夜陵……夜陵,醒過來……」
她在昏迷七十二小時那次,他在ICU外守了三夜,掌心被自己掐出血痕,嘴裡還在喃喃:「別走……我寧可瞎,也不要你一個人扛。」
那些被他藏在沉默背後的恐懼、執念、近乎偏執的守護,此刻如潮水般沖刷她的神識。
她閉上眼,右眼僅存的光感微微顫動。
「下次……」她聲音極輕,卻像刀鋒劃過寂靜,「別再用受傷來確認我還在。」
話音落下的瞬間——
【系統界面劇烈震顫】!
原本覆蓋全身的暗紅警戒網格,如冰層碎裂,層層褪去,轉為一片溫暖的金色光暈。
【提示:情感錨點完成雙向認證】
【能力解鎖:10米內痛覺緩衝共享】
【代價:雙方情緒波動將相互放大】
她睜開右眼,目光如星火穿透晨霧。
然後,她擡起手,第一次,主動地、堅定地,牽住了他的手。
「老子的眼,不哭沒光的夜——」
風從窗口灌入,吹亂她的黑髮,也吹動他未熄的煙。
「但你得當我的光。」
陸昭陽怔住,呼吸一滯。
而就在這時,他掌心的傷口突然傳來一陣細微的刺痛——
不是他的痛。
是她的。
可她明明,站在光裡,面無表情,彷彿什麼都沒發生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