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1章 老子的鍋,不甩給斷電的爐
夜陵站在器械室中央,拳鋒砸在沙袋上的聲音像是從地獄深處傳來的鼓點,一記比一記重,一記比一記狠。
沙粒從破口處簌簌落下,像她此刻崩裂的自尊。
十分鐘前,她還在訓練場上。
那是她第一次,真正意義上依賴別人的眼睛。
新兵夜間障礙訓練,地形複雜,光線全無。
她右眼僅存的光感在漆黑中幾乎為零,左眼仍被系統判定為「視覺重構中」,不能使用。
但她不肯退,更不願低頭——她是誰?
是能單槍匹馬端掉敵方指揮所的「夜梟」,是能在雪原上追蹤七天七夜不眠不休的王牌特工。
可就在她憑藉陸昭陽的語音引導,即將翻越最後一道三米高牆時,他的聲音突然一頓。
「左斜三十度,小心——」
話音未落,夜陵膝蓋猛地一軟,整個人向前踉蹌,戰術靴擦過訓練塔邊緣,金屬支架發出刺耳的摩擦聲。
塔身晃動,新兵們驚叫著後退。
不是體力不支。
是痛。
她的膝蓋沒傷,可那一瞬間,彷彿有千根鋼針紮進骨髓——而陸昭陽在同一秒悶哼出聲,扶住膝蓋,額角滲出冷汗。
【警告:痛覺共享超載,情緒共振值突破臨界線。】
系統提示在她腦中炸響。
她猛地轉頭,正對上陸昭陽緊鎖的眉。
他臉色發白,卻還死死盯著她,嘴唇動了動,沒說話。
可她「聽」到了。
他在怕。
怕她出事,怕她失控,怕她再一次把自己逼到絕境。
這份恐懼透過那該死的「命運同調」直衝她神經,像滾燙的鐵水澆進血管,燒得她理智寸斷。
「滾開!」她低吼,戰術棍橫掃而出,本能地驅逐靠近的威脅。
小霜剛衝上來檢查她狀態,手臂就被棍風掃中,白皙的皮膚瞬間紅了一道。
「夜陵!」陸昭陽怒喝,一步跨前,竟在眾目睽睽之下,一把將她抱住,死死箍住她雙臂。
「你再沖一次,我就讓全隊知道——」他貼著她耳畔,聲音壓得極低,卻字字如釘,「你怕黑。」
她渾身一僵。
像被雷劈中。
全場寂靜。
沒人敢動,沒人敢出聲。
隻有風穿過訓練場,捲起沙塵,打在人臉上生疼。
然後,陸昭陽鬆開她,轉身走向指揮台,聲音冷得像冰:「夜陵,指揮權暫停。今晚起,進入心理調適觀察期。」
她沒反駁。
也沒動。
隻是站在原地,看著自己顫抖的雙手——那曾握過無數槍械、斬下過十七顆人頭的手,此刻竟連一根戰術棍都握不穩。
因為她終於明白。
她不是怕黑。
她是怕……依賴。
怕那種一旦失去就萬劫不復的軟弱。
所以她砸沙袋,一拳接一拳,直到指節崩裂,血染黃沙。
老鐵默默走進來,肩上扛著一堆金屬零件。
他沒說話,隻是在器械室四角架起四個黑色裝置,接上電源,調試頻率。
接著,他在地面鋪設一圈感應地磚,每一塊都連著微型震動器。
「我裝了震動感測器。」他終於開口,聲音粗糲,「你踩哪塊地磚,它就響哪一格。聲波定位,誤差不超過十厘米。」
夜陵冷笑,抹了把臉上的汗與血:「你們當我是殘廢?」
小霜也來了,手裡拿著一副特製耳麥,鏡片泛著淡藍微光:「我幫你聽風聲。三米內有人靠近,它會報警。還能過濾雜音,隻留關鍵信息。」
「我不需要施捨。」夜陵咬牙。
「這不是施捨。」小霜直視她,「是戰友的錨。你救過我三次,這次,換我們拉你一把。」
夜陵怔住。
就在這時,老張端著鐵鍋路過門口,鍋蓋哐當作響。
他瞥了眼器械室裡的裝置,嘀咕了一句:「斷電的爐子,再猛的火也得靠柴引,不然燒不起來,還嗆人。」
話落,人走。
夜陵卻如遭雷擊,猛地擡頭。
斷電的爐……靠柴引?
她盯著老鐵的聲波裝置,又看向小霜的耳麥,腦海中數據飛轉——原來如此。
強大不是孤立。
而是讓別人成為你延伸的感官。
可就在這念頭升起的剎那——
「啪!」
整個基地,瞬間陷入黑暗。
所有燈光熄滅,警報系統沉默,連應急電源都沒反應。
全營斷電。
夜陵呼吸驟停。
眼前一片死寂的黑,比深淵更空。
她試圖調出系統界面,卻毫無反應——能源中斷,神經鏈接失效。
她看不見,聽不清,連痛覺共享都斷了。
孤獨感如潮水般淹沒她。
就在她幾乎要失控後退時——
一隻手,穩穩握住了她的。
陸昭陽。
他不知何時出現在她身邊,掌心溫熱,心跳透過皮膚傳來,一下,又一下,沉穩如戰鼓。
緊接著,她「感覺」到了。
不是視覺,不是聽覺。
是意識層面的同步。
他正用記憶在腦中構建地形圖,清晰得如同實景投影——走廊寬度、轉角距離、配電室門鎖型號……全部湧入她思維。
她順著那股感知邁出第一步。
精準。
第二步。
無誤。
第三步,她已繞過堆積的訓練器材,腳步未停,直指配電室方向。
黑暗中,她像一柄出鞘的刀,終於找到了自己的鋒芒。
而陸昭陽站在原地,望著她遠去的背影,低聲自語:「你不是殘廢……但你也不該一個人扛。」
夜陵腳步微頓,沒回頭。
可她知道——
這世界,開始有了光。
哪怕是在最黑的夜裡。
隻是當她抵達配電室外,伸手欲推門時,陸昭陽突然擋在門前,身影高大如山。
她擡眼,右眼微光閃爍。
「那你告訴我,」她聲音冷得像冰,卻又藏著一絲她自己都未察覺的動搖,「現在該怎麼辦?」夜陵盯著陸昭陽擋在門前的身影,風雪在她身後呼嘯,像無數冤魂在耳邊低語。
她右眼僅存的微光映著他胸前那枚戰術手電筒,冷白的光暈一圈圈擴散,像是撕開黑暗的第一道裂口。
「那你告訴我,」她聲音壓得極低,每一個字都像從冰縫裡鑿出來,「老子不修,誰來修?」
話音未落,她已擡腳向前一步——卻被他穩穩擋住。
陸昭陽沒退,反而笑了。
那笑不像平時陽光肆意,而是一種近乎悲壯的溫柔。
他低頭調整手電筒綁帶,金屬扣咔噠一聲鎖緊在戰術背心上,光束筆直地打向前方風雪。
「我當人形探照燈。」他說得輕描淡寫,彷彿隻是去食堂打個飯,「你負責修,我負責照。分工明確,不搶功,也不甩鍋。」
夜陵瞳孔微縮。
她不是沒聽過豪言壯語,前世在血與火中,多少人喊著「同生共死」倒下,最後隻剩她一人站著。
可眼前這個人,站在斷電的寒夜裡,胸口亮著一束光,語氣平靜得像在說「今天輪到我值夜哨」。
荒謬,又……可笑地讓人想信。
她想推開他,想說「我不需要任何人照亮」,可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。
方才那一瞬間的意識同步還在她腦中回蕩——他把整個營地的地形刻進記憶裡,毫無保留地推到她眼前。
不是施捨,不是憐憫,而是戰友之間最原始的信任:我把後背交給你,你也敢接嗎?
風雪更大了。
老鐵的聲音從通訊器傳來:「外部主線路凍裂,絕緣層脆化,必須現場接駁。低溫作業,危險係數A級。」
小霜立刻接話:「我申請隨行醫療支援!」
「駁回。」陸昭陽直接切斷頻道,隻留下他和夜陵的私頻,「這次,隻我們兩個。」
夜陵終於動了。
她擡腳,踩進他光束覆蓋的第一塊雪地。
靴底落下時,震動感測器輕顫,老鐵的輔助系統自動激活,地面傳來細微的蜂鳴——定位精準。
一步,光隨人行。
兩步,影被拉長。
三步之後,她不再看腳下的路,而是盯著前方那束光。
它不耀眼,卻堅定,像一根釘進黑夜的釘子,硬生生為她劈出一條生路。
風雪中,兩人並肩前行,一前一後,卻又並肩而立。
她每一步都落在他的光裡,像走在一條發光的命脈上。
那光不隻是照明,更像某種無聲的宣告:你不是一個人在走。
配電箱打開的瞬間,夜陵的手已經接上絕緣鉗。
凍僵的電纜在她手中如活蛇扭動,她憑藉肌肉記憶快速剝離、對接、封膠。
陸昭陽一動不動站在她側後方,手電筒穩穩鎖定操作區,哪怕風吹得他半邊臉結霜,光束也未曾偏移半寸。
「接駁完成。」她低聲道。
下一秒,整片營地驟然亮起。
燈光如潮水般湧回,警報系統重啟,訓練場的電子屏閃爍著自檢成功的綠光。
遠處傳來歡呼,老鐵一拳砸在控制台上:「通了!真他媽通了!」
可夜陵沒有動。
她猛地轉身,反手將陸昭陽按在冰冷的配電室牆上,戰術臂箍抵住他肩膀,呼吸近在咫尺。
她盯著他,右眼微光劇烈閃爍,像是在掃描什麼。
「你心跳亂了。」她聲音極輕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。
陸昭陽沒掙,也沒躲。
他看著她,眼神坦然得近乎灼熱:「因為你在我身邊。」
就在這時,系統提示悄然浮現:
【「痛覺緩衝效率提升37%,情緒波動趨於穩定。心錨鏈接初態建立,建議持續強化。」】
夜陵鬆開手,後退一步,面具般的冷靜重新覆上面龐。
她轉身大步走向指揮台,背影凜冽如刀。
「從明天起,」她聲音冷冽,響徹整個恢復供電的營地,「所有夜訓加裝聲光雙導系統——老子的鍋,不甩給斷電的爐,但也不準任何人替我扛雷。」
遠處,小霜和老鐵站在器械室門口,望著那束漸行漸遠的背影,相視一笑。
小霜悄悄打開訓練日誌,在加密頁面輸入一行字:
「心錨網路·第一階段,運行正常。」
風雪漸歇,基地重歸秩序。
可夜陵不知道,從今夜起,她的夢開始有了重量——重到每晚都在同一個瞬間驚醒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