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7章 老子的路,不借別人的燈
風雪停了,連時間都彷彿被凍結。
夜陵匍匐在冰谷裂縫的入口,像一縷幽魂滑入地底。
她的左眼早已失去焦點,視野一片漆黑;右眼僅能捕捉到明暗的輪廓,世界隻剩下灰白交錯的剪影。
她不再依賴任何電子設備——通訊器關閉,神經終端剝離,連最後的定位晶元也被她親手捏碎在掌心。
現在,她隻剩下這具身體,和那刻進骨髓裡的戰鬥本能。
指尖觸碰到冰壁,傳來微微的顫動。
不是錯覺。
冰層深處,有節奏地搏動著,像一顆沉睡巨獸的心臟。
她貼著地面爬行,耳朵幾乎貼在冰面上,通過骨骼傳導捕捉那細微的震動頻率。
空氣濕度在下降,風向從西北轉為正南——說明前方有封閉空間正在抽氣加壓。
這是人工環境的呼吸節奏。
「每一片雪花,都有它的歸宿。」
七歲那年,林曼芝蹲在雪地裡,蒙住她的眼睛,輕聲說:「閉上眼睛,聽聽雪花飄落的聲音。你聽到了嗎?它們在落地之前,就已經知道自己要去哪裡。」
那時她不相信。
現在,她笑了,嘴角微微上揚,冷得像刀鋒劃過冰面。
「老子的路,不借別人的光。」
她繼續向前,身影融入黑暗。
冰縫越走越窄,最後隻剩一人寬,兩側冰壁滲出淡藍色熒光,像是遠古生物的遺骸在低語。
她的呼吸放得極輕,每一次呼吸都與冰層的震動同步。
這不是訓練,而是進化——當感官被剝奪到極緻,剩下的,就是本能。
不知過了多久,前方出現一道斷崖式的冰階。
她停了下來,指尖伸出,在空氣中輕輕一抓——濕度驟升,金屬銹味撲鼻而來。
B3層快到了。
果然,拐過最後一個彎道,一扇巨大的冰晶門橫亘在眼前。
通體透明,卻泛著詭異的虹彩,像是用極寒凝結的記憶築成。
門中央,浮現出一道全息影像。
林曼芝。
長發挽起,軍綠色大衣襯托著冷白的臉,眼神溫柔卻堅定。
那是夜陵記憶中最清晰的模樣——也是最後的模樣。
「請驗證身份。」影像開口,聲音溫柔得像一場舊夢,「唯有血脈與記憶產生共鳴的人,方可通行。」
夜陵站在那裡沒有動。
她伸手,緩緩撫摸著頸間的吊墜——一塊菱形冰晶,封存著一絲早已冷卻的DNA。
這是林曼芝死前塞進她掌心的東西,說是「鑰匙」,卻從沒告訴過她開哪扇門。
此刻,答案就在眼前。
她觸碰冰門,毫無反應。
全息影像依舊靜靜地站著,目光銳利。
夜陵閉上眼睛,腦海中閃過老鐵剛破解出的工程日誌片段:「情感驗證門……需攜帶林曼芝的生物頻率,並觸發深層情緒共振。」
情緒?
她冷笑。
她早被訓練成不哭不笑的殺人機器。
情感是弱點,是累贅,是戰場上最緻命的破綻。
可偏偏,這扇門要的,就是她最不擅長的東西。
她忽然想起小霜曾在醫療艙外偷偷塞給她一張紙條,上面寫著:「你不是沒有感情,隻是習慣了把它藏在傷疤下面。」
指尖摩挲著吊墜,她低聲說:「媽……你說愛會痛。」
話音剛落,她猛然咬破舌尖,鮮血湧出,順著喉嚨滑落,滴在冰晶之上。
「嗤——」
一聲輕響,血珠與冰晶接觸的瞬間,竟泛起微弱的暖光。
那光如蛛網般蔓延,順著吊墜的紋路滲入冰門。
整扇門開始震動,虹彩流轉,彷彿沉睡的記憶被喚醒。
全息影像眨了眨眼,嘴角忽然揚起一絲極淡的笑意。
「情感密鑰……匹配成功。」機械音響起,卻帶著一絲近乎人性化的嘆息,「歡迎回家,Y01。」
冰門緩緩開啟,暖光如潮水般湧出,映照在夜陵臉上。
她站在光與暗的交界處,影子被拉得很長,孤絕而鋒利。
她一步踏入。
身後,冰門無聲閉合,切斷了所有退路。
而在百米外一座積雪覆蓋的雪丘頂端,一道纖細的身影伏在雪中,紅外望遠鏡的鏡片凝著霜。
她的金髮被風掀起一角,露出半張冷艷的臉——「影蜂」。
她看著夜陵獨自走入光門的背影,手指懸在通訊器按鈕上,遲遲沒有按下。
風掠過雪丘,捲起一縷髮絲。
她低聲喃喃,聲音輕得幾乎被風雪吞沒:
「……Y01,你到底是誰?」風雪吞沒了信標的殘骸,如同從未存在過。
「影蜂」伏在雪丘之上,金髮被寒風撕扯,像一面不肯降下的戰旗。
她收起紅外望遠鏡,指尖還殘留著夜陵背影的影像——那道身影單薄得幾乎要被黑暗吞噬,可每一步踏出,都像刀鋒劈開冰層,帶著一種近乎蠻橫的決絕。
她調出手腕終端的加密文件,林薇發來的生理數據在屏幕上跳動:心率平穩得反常,腎上腺素峰值遠超人類極限,腦波活躍區集中在本能與記憶交界帶……這不是訓練出來的,是被造出來的。
「Y01……」她低語,聲音輕得像怕驚醒什麼,「你不是特工,你是『涅盤』的殘響。」
她的手指懸在通訊鍵上,法國軍情局的接頭頻道隻差一秒就能接通。
可她沒有按下去。
反而從戰術包中取出一枚銀灰色的追蹤信標——量子頻段,植入式,一旦激活,Y01的行蹤將實時回傳至巴黎總部,再無回頭路。
她盯著那枚信標,看了足足三秒。
然後,五指收緊。
「咔。」
金屬外殼在她掌心崩裂,微型晶元如雪粉般灑出,瞬間被狂風捲走,融入無邊雪幕。
她閉上眼,彷彿聽見了某種命運的齒輪,在這一刻悄然偏轉。
「這條路……不該有燈。」她喃喃,與百米下那句「老子的路,不借別人的燈」遙遙共鳴。
冰門之後,是記憶的深淵。
夜陵踏入迴廊,四周牆壁如活物般蠕動,浮現出無數破碎影像:
七歲的她蜷縮在低溫艙內,睫毛結霜,瞳孔卻亮得嚇人;
寒錚抱著林曼芝的遺照跪在雪地裡,肩頭染血,聲音嘶啞:「她不該生下來。」
林曼芝顫抖的手紮進針劑,藥液泛著詭異的藍光,她對著鏡頭微笑:「如果愛會痛,那就讓痛成為她的鎧甲。」
夜陵腳步未停,眼神冷如凍土。
這些畫面她從未見過,卻又熟悉得像刻在骨髓裡的夢魘。
她知道這是「涅盤計劃」的殘存記憶庫,是林曼芝用生命封存的真相碎片。
可她不在乎真相是不是溫柔的——她隻在乎,誰在背後操縱這一切。
突然,地面一震。
無聲的警報在空氣中蔓延,不是聲音,而是壓力——空氣驟然壓縮,鼻腔發酸,耳膜刺痛。
她的神經本能拉響紅燈:信息洩露。
幾乎同一瞬,她眼角餘光掃見牆面上的投影扭曲了一下——林薇的加密報告,時間戳顯示已轉發至境外匿名節點。
而接收方的IP跳轉路徑,最終指向一個代號為「白鷹」的暗網中樞。
「蠢女人。」她冷笑。
林薇以為自己在追查Y01,卻不知自己早已成了別人棋盤上的卒。
就在這剎那,基地深處傳來一聲沉悶的「咔噠」——像是銹死千年的齒輪,終於被血喚醒。
夜陵猛然回頭。
走廊盡頭,黑暗如墨汁般湧動,一道黑影正無聲逼近。
沒有腳步聲,沒有呼吸,隻有手中那柄幽藍冷光的戰術短刃,像毒蛇吐信,鎖定她的咽喉。
她緩緩抽出腰間的格鬥匕首,刀鋒輕抵地面,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響。
寒風從迴廊深處吹來,捲起她額前碎發,露出那雙早已不屬凡人的瞳孔——漆黑、冷靜、燃燒著一種近乎狂意的清醒。
她低語,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,卻又重得能劈開命運:
「想偷老子的路?」
匕首緩緩擡起,指向那道黑影。
「先問過我的骨頭,答不答應。」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