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12章 圍獵
草棚前一片寂靜,隻有寒風掠過枯草的簌簌響動。
秦昭明僵立原地,聽著趙鐵柱事無巨細的講述,渾身的血液彷彿凝固在了一起,卻又在下一刻,隨著對方起伏的情緒,在每一個驚心動魄的畫面中,耳邊嗡嗡作鳴。
他的眼前,開始不受控制地浮現出畫面....兇神惡煞的匪徒,雪亮鋒刃的寒光,籠罩在恐懼之下的妻兒,還有...眼前這個,明明才十歲不到,單薄的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的身影,卻...意外的擋在了所有人的前頭...
一股徹骨的後怕,伴隨著排山倒海的自責,毫無預兆的,再度淹沒了他...
他愣愣望著蒼茫的地面,不由自問:
他算什麼父親?
在妻兒最危險,最需要父親保護的時刻,他在哪裡?
他...
在另一個女人的身邊,頂著另一個身份,享受著一份本不該屬於他的安穩...
而他的骨肉,卻在故鄉的刀光之中,獨自面對了一重又一重的艱難萬險...
這一刻,面具掩蓋了男人煞白的難色和劇烈顫抖的唇角,但那雙裸露在外的眼睛,卻洩露了太多太多...
他死死地盯著宋小麥,目光沉重的似要穿透她的弱小身軀,看清她曾經經歷的那些驚險,又彷彿想用目光將她牢牢護住,彌補所有缺席的時光。
宋小麥早已重新低下頭,目光鎖著雪白的地面,沉默不語。
她能感受到那道凝聚在自己身上的,過於複雜沉重的目光。
但她沒有擡頭。
有些情緒,她比跟前之人還不知應該如何面對,更不知該如何安撫。
宋有田和趙鐵柱看著突然沉默下來的孟衙役,有些摸不著頭腦,隻當官爺是被二人所說的兇險震撼住了,不由感慨:「官爺您看,所以說,小麥這丫頭福大命大,也有本事,您也別太擔心了,尋常拍花子,近不了她的身。」
秦昭明沒有回應,隻是站在那裡,像一尊被風雪凍住的雕像似的。
「小灰——!!追!!!」
「追它!」
就在這詭異的寂靜中,遠處的山巒裡,忽然爆發出一聲尖銳又急切的驚呼,不但驚飛了枯枝上的寒鴉,更惹得這一方眾人,也不由將目光齊刷刷的打了過去!
宋小麥聞聲擡頭,目光瞬息落在了北面那片矮山坡上。
隻見,大大小小十幾道身影,正從山的另一側呼啦啦的湧現出來,如同掙脫竹籠的鳥雀,在雪白的山野間跳躍成活潑潑的一片。
「是二哥他們!」
她眸子倏地一亮,方還沉靜的小臉上頓時綻開一抹真切的笑來,指著遠處那些雖看不清面目,卻生機勃勃的身影,對宋有田幾人道:「今日學堂放旬,昨兒個他們磨了我娘好久,說要帶小灰去山裡獵山雞來著!」
宋有田幾人一聽,也紛紛展顏,追隨著遠間山巒的身影,暢懷望去。
「怪不得呢!」
看著看著,宋有田恍然樂道:「今晨出門的時候,二牛在他阿爺那扭扭捏捏,磨蹭了好一會,我還納悶是咋了,鬧了半天,準也是聽了信,心裡早就飛山裡去啦!」
宋小麥眼角一彎,望著那遠超「預期」、浩浩蕩蕩的人群:「我娘起初擔心雪天路險,死活不鬆口,後來還是姜夫人出面,說她身邊那位顧大人閑著也是閑著,由他帶著,定能護孩子們周全,我娘這才勉強點頭。」
幾人說說笑笑,氣氛再度活絡起來。
然而,一旁的秦昭明,卻彷彿再度被一道雷電劈中,愣在原地。
他循著那歡快的聲浪,極目遠眺,似欲從那莽莽蒼山,白雪皚皚間,從那些跳躍騰挪的小小身影裡,分辨出自己的孩子。
隻可惜,身影實在太遠,人聲又實在繁雜,他根本無從分辨。
宋小麥趁著宋有田幾人再度說笑的熱鬧裡,不動聲色的瞥了一眼目光落在山間的男人,雖看不清其面容,卻在對方忽而握緊的雙拳裡,察覺到了他心中的不寧。
她最後看了一眼被綁在草棚內的仙姑,見一切安置妥當,便準備離去。
在路過秦昭明的跟前時,她本想徑直離開,但又忍不住腳步微停。
隔著段距離,微微擡首,在對方凝視山野的背影中,忽而輕聲:「官爺,在此處住的可還習慣?若有不便,可與值守的叔伯們說。」
這聲突來的關切,讓那背對著的身影猛然一滯。
不知過了多久,面具下的嘴唇幾乎是顫抖著,將腹中千言萬語,化作了乾巴巴的幾字回應:「...尚可....有勞...姑娘費心。」
林間雪地上,一串串大小不一的腳印,打破了這一方寂靜。
顧岩抱著一把長劍,像隻護崽的母雞,跟著前方一串小雞崽,隨著最前方那頭瘋跑的蠢狼不停遊動。
「那邊!兔子!小灰快上!」
這頭,以宋秋生為首,宋冬生、宋修遠、宋長樂以及李風李雨二人緊隨其後,拖著身後一串以宋春生為首的小葫蘆娃,帶著威風凜凜的小灰,正進行一場「聲勢浩大」的圍獵。
宋秋生激動的指著一道灰影,指使小狼追獵。
小狼聞言,後退一蹬,如同離弦之箭般撲了過去,氣勢十足!
然而....預想中精準鎖喉的場景並未出現。
隻見它撲到那處,卻因為雪滑,自己先摔了個跟頭,滾了一身雪沫不說,兔子早已機靈地鑽進了灌木叢,消失不見。
「額...」眾人一時無言。
「野雞!樹杈上有隻野雞!」
忽然,石頭眼尖的又發現了新目標。
這次小狼學乖了,壓低身子,悄無聲息地潛行靠近,動作倒是頗有些狼的架勢。
可就在它即將撲擊的剎那,那野雞似乎受了驚,撲稜稜飛起,小狼跟著縱身一躍...然後「咚」的一聲,結結實實撞在了樹榦上,暈頭轉向地晃了晃腦袋,再觀野雞,早已飛遠。
「....」
少年們,孩子們,面面相覷,看向一臉無辜,正用碩大腦袋蹭宋秋生小腿以示委屈的小狼,頓時鬨笑一片。
「小灰啊小灰,」宋秋生無語:「你前幾日那兩隻兔子,該不會...是撿的吧?或者,是人家自己撞暈在你面前的?」
小狼:「嗚....」(尾巴一耷拉。)
李雨立在一旁,笑著搖了搖頭:「這小傢夥,野性是有,但這捕獵的技巧...還有的學。」
說著,他忽而抽出別在腰間的自製彈弓,瞄準不遠處枝杈上的飛鳥,「咚」!
「彭」!
飛鳥應聲落地!
「哇!」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