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5章 風起
鎮衙門口的布告欄上,蓋著朱紅大印的告示一經過貼出,便迅速在清河鎮傳開。
命案大夥都見過,不稀奇。
但似王大順這種,在眾目睽睽之下暴斃公堂,其過程之詭譎,內情之撲朔迷離,對整個清河鎮鎮民而言,都是聞所未聞的奇談。
人天性中那份對未知的好奇與窺探欲,在此刻被放大到了極緻。
畢竟告示雖貼,但真相卻還蒙在層層迷霧裡,緣由不明。
故此,此事很快催生了許多的猜測和討論。
茶餘飯後,街頭巷尾,但凡三五人聚在一起,話題總離不開此,各種版本的流言隨之悄然滋生。
很快,也不知從哪個隱秘角落洩出的風聲,說出了王大順被幕後黑手收買栽贓宋家所用銀兩,乃是官銀。
這消息如同投入一片靜水中的巨石,瞬間掀起軒然大波,震的全鎮嘩然!
眾人驚疑,能用上官銀的,豈是尋常人家?
這宋家到底得罪了哪路神仙?
但大夥轉念一想,宋家老老少少,連清河鎮都沒踏出過,要是真得罪了什麼官家,也隻能是本鎮範圍...
於是,一群民間判官自發湧現,他們抽絲剝繭,先是羅列鎮上所有能與「官」字沾邊的人家,再結合宋家可能接觸的範圍逐一排查。
漸漸地,所有的線索,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牽引著,不約而同地指向了同一個目標,吳家。
這也並非大夥空穴來風,而是近期私下裡,各種煞有介事的「論證」開始流傳,說的有鼻子有眼:
其一,吳家二爺吳庸,曾因福滿樓之事早已與宋家起過衝突,所以打擊報復再合理不過,畢竟吳庸此人本就聲名狼藉,做出這等事來,毫不令人意外。
其二,也是最為關鍵的一點,全鎮上下,唯有吳家最有底氣,也最有可能拿的出官銀!
畢竟,誰不知道吳庸的正房夫人秦氏出生京城官宦之家?無論其娘家官階大小,對於清河鎮來說,都是遙不可及、不容觸犯的存在。
故而憑著這兩條鐵證,鎮民們私下議論得越發熱烈,一股同仇敵愾的情緒也在不知不覺間悄然凝聚。
大夥都道,以往隻覺吳庸老匹夫隻會用些上不了檯面的手段搶奪花季少女,卻沒想到,如今竟已敢做出這等草菅人命的事來!當真可惡!
更讓大夥心寒的是,吳家真正的主事人吳譽,對此廝竟然從不加以勸解、約束,若任其這般發展下去,這清河鎮豈不很快就要成為他吳家無法無天之所?
就此,眾人對於吳家的態度,不過一夜之間,千夫所指。
吳家更沒想到,自家多年來靠著財勢堆積起的聲望,幾乎在一夜之間,莫名其妙的,土崩瓦解。
鎮民們如今再提及吳家,無不側目,指桑罵槐聲也不絕於耳,要麼罵吳家二老爺子喪盡天良,要麼吳譽混用昏聵無能。
往日車馬盈門的吳宅,如今門可羅雀,彷彿被一層無形陰影徹底籠罩,壓的其內之人皆喘息不得。
而事實上,吳宅之人卻也如此。
吳宅東院,正房內室。
這一日,柳氏身著素雅襦裙,未施粉黛,臉色有些蒼白的躺在床榻之上。
其懷中,還抱著個剛滿月、尚在襁褓中的幼子。
在這門窗緊閉的內室裡,柳氏滿頭大汗的抱著襁褓之子,輕聲哄睡。
然而,其內心卻如被放在了火上煎烤一般,焦灼難安。
她的目光不時瞥向窗外,眉宇間儘是一片憂慮。
不知過了多久,待終於聽到熟悉的腳步聲由遠及近,眼裡方才添了幾分鮮活。
片刻後,滿臉晦暗的吳譽終於推門進來...
他脫下外袍,還未坐下,柳氏便已按捺不住的抱著孩子坐直了身,輕聲問:「相公...你...你可聽見外頭那些話了?」
吳譽一頓,繼而輕輕坐下,隨即又嘆口氣,揉了揉眉心,沉聲回:「誰給你嚼舌根了?」
「娘子還在月子裡,莫要為這些閑事操心,養好身子才...」
「相公!」柳氏急道:「外面大夥的罵聲都快傳到咱家來了,哪還用得著誰給我嚼舌根!」
她心一橫:「我早就說過!不能再由著叔爺這般胡作非為下去了!這次是宋家,下次又會是誰?咱家,難道真要毀在他手上嗎!?」
「咱們得孩兒還這麼小,難道從小就要背上這等污名?」
吳譽看著妻子因激動而泛紅的臉頰,又看看她懷裡的稚嫩幼兒,心中五味雜陳。
他小心將睡的香甜的孩子從妻子懷裡抱過,臉上儘是疲倦。
「娘子...你的意思,我豈會不知?」他聲音乾澀道:「隻是...叔爺他...哎!」
吳譽重重嘆了口氣,後面的話卻像卡在喉嚨裡,難以出口。
埋在心底多年的秘密,如同一道沉重的枷鎖,時時刻刻,無不束縛著他。
柳氏見丈夫又是這般欲言又止,左右為難的模樣,心中更是又氣又急。
她知道,丈夫心中有個結,此結關乎吳家過往,似那老匹夫對吳家很是恩重。
但她覺得,再大的恩情,也不能成為縱容其毀滅家族未來的理由。
念此,她淚光開始在眼裡打起了轉,哽咽出口:「相公,往事已矣,難道我們要為了過去的恩情,賠上現在和將來嗎?」
「您是一家之主,當斷則斷啊!若再遲疑,隻怕禍事臨頭,悔之晚矣!」
吳譽低著頭,不敢看妻子淚眼婆娑的臉,然此刻他的心裡,卻也正遭受著前所未有的掙紮。
然而...一番焦灼苦思,最終卻隻是再度化作一聲無力長嘆。
他滿是頹然:「容我再想想...再想想...總會有辦法的...」
這些曾經不知說過了多少回的話,此刻道出,無疑蒼白又無力。
柳氏見狀,知道今日又是無果,一顆心直往下沉。
她從丈夫手裡奪回孩子,負氣般的轉身一旁,默默垂淚。
吳譽則一動不動坐在床邊,空蕩蕩的雙手慢慢緊握成拳。
與東院的焦灼不同,吳宅西側一座清幽冷靜的院落裡,卻是另一番景象。
回鎮半年之久的秦氏,依照往常一般,穿了身深褐色緇衣,手中撚著一串光滑的紫檀佛珠,閉目盤坐在蒲團上,口中念念有詞,其眉宇間,儘是化不開的淡漠與疏離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