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嗯！」

　　宋秋生點點頭，回憶起這兩日見到對方的光景：「你看她，雖然總是笑著，可那笑就像...就像被蛀空了的穀子，看著還是個囫圇樣，裡頭早沒了魂。」

　　「你再瞅她瞧咱五弟的模樣...好似那丟了的魂，就在咱五弟身上似的...」

　　少年眨眨眼，努力回憶這兩日跟姜氏見面的點滴，越想越覺得詭異。

　　忽而，腦海裡閃過一道靈光，他「啊！」的一聲叫出，驚的正出神思索他這話的二哥身子一抖，下一刻，便被對方一掌呼在了肩頭！

　　宋冬生斥道：「深更半夜，大夥都睡了，你再給人嚇著！」

　　宋秋生卻想不了那麼多了，抑制不住念頭的低聲道：「哥！我想到了！」

　　「你猜，會不會...會不會...」

　　宋冬生眯了眯危險的眼。

　　「咕咚——」

　　宋秋生緊張地吞下一大口唾沫，將腦海中一發不可收拾的念頭迸聲而出：「會不會咱們五弟...他壓根不是二伯撿來的！而是...而是這位姜夫人早年微服出遊時，不小心遺失在咱們這附近的...親生骨肉！？」

　　他越說越覺得自己的推理嚴絲合縫，簡直洞察天機：「你細想！姜夫人何等身份？無緣無故怎會跑到咱們這窮鄉僻壤的地方？還偏偏「偶遇」了小妹，住進了咱們家？」

　　「再看她對五弟，噓寒問暖，眼神慈愛的都能掐出水來！那分明就是母親看失而復得的親兒子眼神啊！」

　　宋秋生篤定道：「定是當年路上遭遇了什麼變故！把孩子給弄丟了，如今方千辛萬苦的尋摸過來！」

　　宋冬生聽得瞠目結舌，半晌，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：「你...你這腦子裡整天裝的都是些啥亂七八糟的？」

　　他簡直要被弟弟這天馬行空的想象力給氣笑了。

　　「人家京城來的，一人出行，光護衛就有三十來位，前呼後擁的，能把嫡親孩子弄丟？再說了，若真是親骨肉，相認還來不及，何必這樣藏著捏著？」

　　宋秋生捂著被對方又敲了一下的腦袋，滿眼不服，小聲辯解：「那...那說不定是有什麼難言之隱呢？小妹看的那些話本子裡可都說了，高門大戶裡，陰謀算計多得很，保不齊就是有人暗中加害，夫人她這是迫不得已...」

　　「好啊你！」

　　一聽話本子三子，宋冬生一雙眼睛在月色下瞪的溜圓，手指差點戳到弟弟鼻尖：「我說你這些日子怎麼鬼鬼祟祟老往小妹房子裡鑽！感情是偷摸著看她那些亂七八糟的話本子！回頭我就告訴娘去，看娘不揭了你的皮！」

　　頓覺說漏了嘴的宋秋生，隻恨不得給自己這張快嘴來上一掌，慌了神的他，一把捂住二哥的嘴，急的直跺腳：「別別別！哥！我嘞個親哥！您可千萬別告訴娘！我...我就看了兩眼，就兩眼！」

　　他做賊心虛的小聲討饒：「我這不是...這不是看咱五弟得了夫人青眼，心裡頭急，才胡思亂想麼...」

　　「你這是胡思亂想嗎？」

　　宋冬生扒開他的手，沒好氣的道：「你這話要是傳出去，壞了姜夫人名聲，咱們全家都得吃不了兜著走！這些京城來的貴人，是咱們能胡亂編排的？」

　　「再說...」

　　他忽然話鋒一轉，奇怪的看向三弟：「咱退一萬步來講，就算咱們五弟真的...真的是，你急什麼？」

　　宋秋生被二哥訓的耷拉著腦袋，蔫了吧唧：「能不急麼？要是真的...那是不是就是說，五弟就要離開咱們了？」

　　宋冬生一愣。

　　宋秋生兀自道：「雖然...雖然他來家也沒多少日子，可...可以前他在二伯家時還沒覺著什麼，如今既然到了咱家，我早就把他當成了親弟弟...這要是一走...心裡怪不痛快的...不過...」

　　少年擡起頭，對著幽幽月色嘆道：「不過，咱也不能這麼自私。雖然娘和咱們都把他當做親的一樣，可保不齊...保不齊修遠心裡，也想念著自己的爹娘呢。」

　　「哥，先不說姜夫人。你說，將來修遠他要是找到了，或者他親生爹娘找來，他...應該會很開心吧。」

　　從沒想過這些問題的宋冬生，被跟前這向來神經大條的弟弟問蒙在地。

　　借著月光，他第一次認真打量起這個總被他嫌棄莽撞的弟弟。

　　沒想到，原來這榆木疙瘩裡，還藏著這樣細密的心思。

　　...這整日上躥下跳的身影裡，竟還揣著這樣一份對家人的依偎和牽挂之心。

　　他沉默了許久，終於伸手，輕輕拍了拍弟弟肩頭。

　　「你啊...」

　　宋冬生的聲音不自覺的柔和下來：「平日裡看著沒心沒肺的，原來心裡頭，比誰都重感情。」

　　他頓了頓，想著三弟剛才的憂慮：「修遠若真能找到親生爹娘，自然是天大的好事...哪個孩子，不希望依偎在父母雙親的羽翼下...」

　　「但無論他在哪，咱們宋家，永遠都是他的家。」

　　「你，我，娘，阿姐，小妹還有春生，咱們永遠都是他的家人。這份情義，斷不了的。」

　　這番話，既是對弟弟的安慰，也像是對他自己說的。

　　宋秋生靜靜聽著，半晌：「嗯...哥你說的對。」

　　「這麼一想...如果姜夫人真是修遠的娘，也挺好。」

　　「你瞧姜夫人的氣度，知書達理不說，對咱們也和善，如果真是小五他娘...小五一定會很幸福。」

　　「這些話，」宋冬生收回目光：「咱們心裡知道就好。夫人待咱們和氣，咱們更要守禮。」

　　宋秋生點點頭：「我曉得。」

　　快到家門口時，宋秋生又才憋不住，用胳膊肘悄悄碰了碰二哥，委屈巴巴：「哥，我以後再也不瞎猜了...你，千萬別告訴娘我看話本的事哈！成不？」

　　宋冬生瞥他一眼，幾不可聞地「嗯」了一聲。

　　「下不為例。」

　　「嘿，知道了！知道了！」

　　兄弟倆輕聲輕腳回到家，關了院門，各自洗漱後又歇下。

　　隻是，經弟弟這麼一打岔，獨自躺在床上的宋冬生卻也睡不著了。

　　他心底那點關於姜夫人為何對五弟格外不同的疑惑，也早已埋下疑惑的種子，此刻也忍不住悄悄生了根。

　　而院中另一個房間，早早歇下的孩子，同樣沒有入眠。

　　宋修遠躺在床上，姜氏那雙在火把映照下帶著溫和...與一種他看不懂情愫的眼眸，一遍一遍，於眼前閃過。

　　平靜無波的心湖，終也忍不住，掀起點點微瀾，久未平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