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3章 可憐
「倒也不是什麼討巧的法子,不過...」
姜氏目光柔和的落在那名為石頭的少年身上,溫言笑語地道:「方才聽你說,覺得那些聖賢文章像泥鰍,抓不住,是不是?」
石頭嘿聲一笑,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。
姜氏笑道:「我覺著,你之所以會這般認為,全是因為你還沒摸清它們的性子之故。」
眾少年納悶:「性子?」
「嗯!」
姜氏點點頭,耐著性子解釋:「泥鰍雖滑,可若你們知曉它愛藏在哪處淤泥,習慣怎麼遊動,再用合適的簍子去撈,是不是就不難了?」
「咦...」
見面前貴夫人說起抓泥鰍頭頭是道的,石頭一雙圓溜溜的眼睛鼓成銅鈴,滿眼不敢置信,脫口而口:「夫人也會抓泥鰍?!」
話一出口,旁邊宋秋生立刻探出一腳,狠狠踩了他一下,沒好氣道:「胡說什麼呢!」
「姜夫人這是在給你做比喻!比喻懂不懂!」
「額...」
石頭小臉唰的一紅,越發不敢擡頭與對面過分美麗的婦人對視。
然則,姜氏非但不為少年的話語羞惱,反是被逗得輕笑出聲。
「你要這麼說,其實也沒錯。我年少時,也頗愛貪玩,常隨兄長去京郊的莊子小住。那莊子跟你們宋家村很像,也有一條清澈的小河。這些抓泥鰍的門道,便是我那兄長,在河邊親手教與我的。」
眾少年皆未想到,眼前夫人竟會如此平易近人的給他們幾個講述幼年之事。
且,在他們看來,這般身份貴重之人,合該是終日居於深宅,言談不離風雅,怎會懂得這些鄉野孩童的玩意兒?
此刻卻見其言辭懇切,笑容溫婉,竟是如此平易近人...
莫說石頭,宋秋生與二哥宋冬生微微對視一眼,二人共同想起小妹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:
眼前這位京都夫人,還真是...接地氣!
一直沉默旁觀的宋修遠,也不禁微微擡眸,悄悄打量起跟前之人。
姜氏將幾個少年的反應盡收眼底,尤其是宋修遠那細微的神色變化,讓她心頭忽有所感,似乎明白了該如何與這個孩子拉近關係...
想到這點,她心中不由一盪,遂又看向石頭,越發循循善誘的道:「所以說,讀書也好,抓泥鰍也罷,都得先摸清門路。」
她目露追憶:「我少年時家中有位老師,曾教我一個苯法子,每讀一文,先不求甚解,隻管放聲誦讀十遍。再求通曉其意,默讀十遍。」
「最後,拋開書冊,默寫十遍。」
「如此三十遍下來,那文章便如同在你心裡紮了根,想忘也忘不掉了。」
石頭聽得目瞪口呆:「三...三十遍?」
「嫌多?」姜氏笑道:「那你說,是洗一年筆硯辛苦,還是此刻多讀幾遍辛苦?」
這話正中石頭痛處,他立馬挺直腰背:「我讀!我讀!」
「別說三十遍,隻要能讓我記住,五十遍也讀!」
一直安靜旁聽的宋冬生,微微頷首,靜聲道:「先生常說,讀書百遍,其義自見。」
他擡起眼眸,對著姜氏敬服:「夫人所言,正也是這個道理。」
姜氏聞言,眼中掠過一絲笑意,心中也不由對宋家這幾個孩子有了更深的了解,確都是不錯的讀書苗子。
「冬生說的極是。」她柔聲道:「所以說,讀書也好,抓泥鰍也罷,都得先摸清門路。」
「我這三十遍的法子,是個笨功夫,打基礎是好的,但未必適合所有人。」
「有的人耳聰,聽講一遍,便能記住七八。」
「有的人目明,看過幾眼便能背誦,還有的人,則需親手抄錄,方能入心。」
她頓了頓,讓這話在少年們的心中沉澱片刻,才對著石頭繼續道:「石頭,你不如先細細想想,自己是哪種人?平日裡是聽夫子講學時領悟更快,還是自己默默看書時記的更牢?」
「凡事,隻有找準了自己的路數,再用上合適的法子,才能事半功倍。」
石頭聽入了神,喃喃道:「我...那我..回去先按夫人說的法子逐一試試...」
「可以。」姜氏讚許的點頭:「不過,無論用什麼法子,讀書一事都急不得,更躁不得。」
她目光掃過幾個少年:「我知你們少年心性,凡事總想立竿見影。尤其是石頭,你與人立了賭約,心中更是急切。」
「可越是這樣,就越該穩住心神。」
「戒除驕躁之氣,便是讀書的第一層功夫,也是頂要緊的一層。把這功夫做好了,後面的路,如滴水穿石,海納百川,後面的路,自然而然,便會走的更為順當,開拓。」
夜色中,年輕婦人的話語如同涓涓細流,緩緩淌過幾位少年的心田。
石頭也漸漸平復了些心神,有了兩分信心,他用力點了點頭:「夫人,我記住了!我...我不急,我一定沉住氣,不能給我們宋家村丟臉!」
姜氏被孩子煞有其事的小模樣逗笑了,眼角越發柔和。
就此,少年們簇擁著姜氏主僕三人,伴著嘰嘰喳喳的討論聲,不時驚起路旁樹上的宿鳥,熱熱鬧鬧往宋家趕去。
將姜氏安全送回小院後,宋冬生宋秋生兄弟倆又結伴將石頭送回家,這才相互伴著往家趕。
路上,宋秋生忽然壓低聲量,默默對二哥道:「哥,我越來越覺得...這位姜夫人對咱家五弟,有些...」
有些什麼,少年也覺不出味,總之很不一般。
宋冬生知曉他的意思,沉靜的小臉上略微思索,片刻道:「小妹說,她跟這位夫人是半路偶遇,應該...隻是個意外。」
「咱們也不知其底細,還是莫要揣測。」
宋秋生蹙了蹙眉,小聲嘀咕:「也不是咱要揣測什麼...就是覺著,這夫人雖然看著身份貴重,錦衣玉食的。但你瞧瞧她...成日用飯,連咱一個拳頭的食量都不到,那模樣...就跟咱娘去年病時那會似的...」
想了想,少年言:「怪可憐的...」
宋冬生一愣,詫異的看了一眼身旁三弟,不知其所感何來。
「...可憐?」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