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9章 苦果
院裡一片死寂。
宋家幾個孩子都是眉頭一擰,蹙在一起。
宋慈姑則是滿眼複雜的望著來人,自她回來後,還是首次看到大哥家的這個侄子,除了高了壯了一些,跟幾年前記憶中的孩子,幾乎沒什麼兩樣。
隻不過...以前眉宇間總是埋著一股不遜的兒郎,倒是頭回見著對方如此萎靡。
王氏對於這個侄子本沒什麼好臉,畢竟幾個月前,對方才將自己兒子打的鼻青臉腫,再往前推,諸如此類多不勝數。
故此,見到對方狼狽不堪的跪在自家地上,她非但生不起什麼惻隱,反而生了幾分暢快,不管對方來此作何,就這副模樣,都是活該!
「長樂侄兒,你這好端端的,跪到嬸子家院裡作甚?」
「是又犯了什麼錯?還是闖了什麼禍?」
「要跪,也該跪你老子娘去,跑嬸子院裡幹甚?」
宋家兄妹幾個,還是頭回從自個娘嘴裡,聽到這近乎有些刻薄的話來,一怔之下,連帶對宋長樂的忿忿都少了些許,紛紛狐疑的瞥向親娘。
王氏狀若未覺幾個兒女目光似的,反更上前一步,伸手將自個三子拉了回去,她一人走上前頭,居高臨下的望著院裡跪著的人。
「嬸子!我...」
面對這樣的王氏,宋長樂眸光駭然,在他印象裡,對方一直是個溫吞好說話的性子,哪裡見過如此拔劍弩張的樣子,那雙掃來的眸子,跟恨不得將自己吃了一般!
原以為來宋家後,最大的障礙是宋家兄弟幾個,此刻他身子忽的一顫,頓時明了,自己最大的阻礙應是跟前這位嬸子!
這個認知,讓他事先考慮好的腹稿頓時一空,不再受用。
怎麼辦...怎麼辦...
自己跟宋秋生幾個最多是年少不懂事,打打鬧鬧拳頭上的仇怨,可是換成三叔家這位嬸子...問題可就不同了,這已經上升到兩家人積年的舊怨上了...
就憑自個爹娘將三叔一家往絕路上逼的狠勁,自己今日就是把頭磕爛,都不一定能得對方原諒!
特別是當初那件...本該輪到他爹去服役,卻硬生生推給了三叔,害的三叔撒手人寰之事...
宋長樂心亂如麻,隨著王氏的逼視,目光根本不敢與之對上,額頭混著血污的冷汗,簌簌而下。
寂靜在兩方人的沉默中流逝,王氏的目光刺的宋長樂靈魂都在劇顫。
他知道,再不說點什麼,自己就真的完了!
達不成宋小麥的條件,自己今日做下的一切,都將不再有任何意義!
念此,他猛吸一口氣,用盡畢生勇氣再次擡首,對上王氏那雙冰冷的眼眸。
「嬸子...」
宋長樂聲音嘶啞,帶著一股破釜沉舟的顫抖。
「我...我知道...我以前不是東西...」
「仗著自己多吃了幾年飯,力氣大...便對幾位堂弟拳腳相加...害的他們常常流血...受傷...」
「仗著...仗著您家沒了三...沒了頂事的男人...」
「就肆無忌憚的欺負他們...」
「搶走了秋生的木輪車,那是三叔給他削的,我搶過來...就砸了...」
「我看冬生打了捆柴,心裡不痛快...就把他連人帶柴推下了坡...柴...」宋長樂聲音愈發顫抖,他痛苦的閉上雙眼,用一種近乎自毀的方式,陳述自己過去犯下的錯:「柴散了...一地,冬生...冬生也摔瘸了腿...」
他猛地將頭一磕,額頭撞在土地上,發出一聲悶響,這一次,他沒再擡起頭,不敢對上上方一家人通紅的眼睛,隻繼續說著自己的做過的混賬事:「我...我還打過修遠...」
「修遠在二叔家的時候...常常出來搜別人倒在地上的泔水吃...我...」
「閉嘴!」
靜靜立在一旁的宋修遠小臉一白,身子一抖,咆哮般的朝著宋長樂喊出。
從未在對方嘴裡,聽過如此近乎尖銳的嗓音,宋小麥一家一驚之下,宋月娥忙將對方小手一拉攬在懷中,輕聲安撫:「沒事的...修遠...不怕...」
「你現在已經是我的弟弟,是娘的兒子了...不會再有人欺負你了....」少女驚道:「再也不會有人欺負你了!」
宋長樂被宋修遠的這聲驚呼嚇破了膽,擡頭間正對上宋小麥一家怒目而視的眸光,以及王氏眼裡越發冰冷的寒意。
連帶一旁那個該是他小姑的人,都驚得一手捂唇,睫羽顫抖,不敢置信的望著自己。
然而,離弦之箭,豈有回頭之理?
宋長樂心底一片冰涼。
他知道,即便自己不說,也改不了曾經做下一切的事實。
那些犯下的過錯,早已刻在了別人心上,是他此生都無法迴避的污痕。
而此刻,想要在這滔天的恨意與鄙夷中,求得一絲渺茫的諒解。
他唯有將自己做下的過錯,一樁樁、一件件袒露而出,得以表示他對自己犯下的錯,照單全收,絕不推諉!
這是他應得的討罰,也是他必須咽下的苦果。
「嬸子...」
「我今天來...」
他將頭垂下,如同一個跪在刑場,隨時等待審判的罪人一般。
「我今天來...也不是替我爹娘來的...我知道,他們對你們一家做下的錯事,我宋長樂這一輩子...都無法還清...」
「嬸子您恨他們,恨我們,都是天經地義。」
「我不敢求您原諒...」
他頓了頓,擡手抹了一把眼裡滾下的淚:「我...我今日就是想來...想來求求您...」
「還有...求求冬生秋生修遠...求你們能不能原諒我自個兒一次...」
「我知道這話說出來很可笑...」他擡頭,淚眼婆娑的望著宋家人:「可我...可我真的想重新做個人...」
「小...小麥妹子說...」
「隻有我得到了所有人的原諒...才能給我重新做人的機會,我...我不知該怎麼做,才能讓你們真真原諒我...」
「但我...我真的後悔了!」
「我不求你們現在就原諒我...隻求...隻求你們給我個機會...給我個贖罪的機會!」
「讓我...讓我做個人!」
他匍匐在地,身體因激烈的情緒和長時間的跪拜而劇烈顫抖,像一片秋風裡的枯葉。
院子裡一片沉默,王氏冷冷的站著,隻是緊繃的唇角,微不可察的動了一動。
宋月娥宋冬生幾人看著地上那卑微到塵埃裡的人,目光複雜。
「所以說,你今日東家竄西家的道歉下跪,是因為小麥?」
不知過了多久,王氏冷淡的聲音於宋長樂的頭頂幽幽回蕩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