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0章 命也
一個無母族支撐的養子,在這般污糟的環境中,才華與優秀反成了催命符。
無塵眼睜睜看著,看著那本該一路驚艷成長的少主,步步維艱,如履薄冰。
為了自保,更為了活下去,聰慧至極的孩子竟給自己想了個藏拙的法子,沒多久,便給自己折騰成了個不學無術、頑劣不堪的紈絝模樣。
無論刻意還是自然流露。
無塵都無法接受,無法眼睜睜看著本該一路繁花的少主,成了個終日不思進取,隻知玩樂的頑劣之子模樣。
眼見著對方年紀見長,卻在「紈絝」一道上越走越遠,越發「如魚得水」,名聲也愈發不堪,連周牧雲都對其失望透頂,頭疼不已之後。
他終於再也按耐不住,不得已,提早出現在了大眾視野之下。
於是,在去年,他改換面貌,以遊方道人的身份,主動登上了鎮北侯府之門。
對著正因「不成器」養子而煩惱的周牧雲,言道自己有辦法可以教化頑劣,願代為管教,必能使其脫胎換骨的保證,從其手中,帶出了少年。
雖中間橫生枝節,但他終究是如願以償,可以名正言順地伴在少主之側。
他自負一身文韜武略、權謀機斷,絕不落於當世任何人之後,即便少主荒廢了些許時日,他亦有十足把握,能將其重新雕琢成器,引回「正道」。
卻不知...
這個被他親手送入「敵營」,在仇人府邸浸淫中長大的孩子,心性早已非他能輕易揣度和拿捏。
此刻。
看到這個對於「周」姓的認同,遠超那虛無縹緲的「時」氏,對前朝更是毫無概念和感情的少主,無塵心中便如同打翻了五味瓶,複雜難言。
面對少年毫不留情的指責與對復國之業的鄙夷。
他那份深埋心底的懷疑與動搖再次翻湧上來,如同附骨之蛆,不斷蠶食他滿腔心念。
自己當初那一步,究竟是對是錯?
若自己當初將其一直帶在身邊,親自教導,或許能培養出一個對前朝死心塌地的少主。
但未必能有如今這般見識與氣度,更可能...就如同那被換掉的姜菁之子,早早於顛沛流離之中夭折。
而如今,他得到了一個聰明決定的少主...卻骨子裡對「復國」充滿不屑。
這盤棋,究竟是從何時開始,成了一條他無法完全掌控的歧路。
無塵緩緩閉眼,秋風拂過,帶來城內死一般的沉寂...
屋外,道人心續翻湧不平。
屋內,將人好一通罵的少年,卻一頭倒在硬邦邦的床榻之上。
他半躺在床,兩條腿隨意耷拉在床欄邊,隨意搖晃,一雙胳膊枕在腦後,眼眸沉入墨潭,冷冷盯著屋樑,似要將其看穿個大洞,自個便能翻身躍出。
也不知,那臭丫頭收到信沒...
周鶴眠眉頭輕斂。
他現在一舉一動都被道人及其人手看的死死的,根本什麼都做不了。
那封在宋小麥看來結尾倉促的信,便是他情急之下寄出,否則,根本遞送不出。
其實,有一點他對宋小麥撒了謊,也不算全謊。
便是諸如苗掌櫃之流,這一年裡,找上他的勢力,何止一股?
細細算來,明裡暗裡,已有不下五方人馬通過各種方式接觸過他。
且每一股都透著古怪,背景成謎,目的更是難測。
而臭道士這方,無疑是其中勢力還是掌控欲,都最強的一股。
這些勢力懷著不同的目的,有的許以重利,有的暗藏殺機,有的似乎想在他身上驗證什麼...
少年心中冷笑。
自己這具被安上「前朝遺孤」名頭的身份,倒成了那釣魚的餌,吸引著各路牛鬼蛇神。
他們所爭,所鬥,無外乎是因著各自不敢見光的念頭,將他當視作一枚可以隨意拿捏、擺上棋盤的子兒。
可是,想拿他當棋子?
也得問問他這枚「棋子」,樂不樂意待在棋簍裡。
逼急了,小爺豁出去,狗急跳牆!管你什麼百年大計、復國美夢,大家乾脆一起碰個玉石俱焚,誰也別想痛快!
「呸...」
念頭閃過,少年卻先啐了一口,瞬感懊惱。
這破比喻,怎地連自個都繞進去罵了?
不成,太虧。
他哼哼兩聲,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狠色。
行啊,不是都想玩麼?
那爺這就跟你們好好耍耍!
念頭既定,周鶴眠不再猶豫。
他翻身坐起,側耳聽了片刻門外動靜,確認無人靠近後,便悄然滑入床底。
床下的空間狹小而憋悶,積著厚厚的灰塵。
他卻毫不在意,用手指在牆角與地面連接的縫隙處細細摸索一陣。
片刻,一塊較為鬆動的磚石被他觸及,心中一喜,立刻掏出隨身攜帶的匕首,於那磚縫之間,輕輕挑動。
這所坐落在城北的小院,應也是無塵等人情急之下尋出的一暫時落腳之地,規制頗為簡單粗糙。
他所在的這間屋子,內牆竟與外面的院牆共用同一牆體,並未像大戶人家那樣留有夾道或迴廊。
所以,這看似厚實的牆體,隻要鑿穿這面牆,便能直接抵達院外!
周鶴眠一邊側耳聽著門外響動,一邊揮舞手中匕首,於磚石間挑動。
時間在寂靜與緊張的交替中緩緩流逝。
隨著匕首刮擦牆體的細微劃嚓聲越發頻發,磚石縫隙開始一點點擴大,鬆動的越發厲害。
直到某一刻,磚塊一頭猛地一動,掉出半截來!
一股混著秋意,獨屬外界的凜冽之氣,驟然吹拂而來...
周鶴眠動作一頓,心猛地一跳。
他將整塊磚輕輕取下,伏下頭,透過磚洞向外窺去。
隻見,磚牆之外,是一條狹窄的,堆放著些許雜物的巷弄,此刻昏暗無人。
成了!
見此,他心中大喜,再不猶豫,繼續挑動與之相鄰的另一塊磚來!
直到磚牆開出一個足以讓少年身量勉強通過的洞口...
周鶴眠回神,最後望了一眼這個囚籠般的房間,目中大定!
無塵,你想躲在幕後,借天災和人命下棋?
那小爺就親自下場,把你這盤棋,徹底掀翻!
玄色衣擺一動,隻眨眼功夫,便於洞口之下一閃而逝!
少年鑽出囚籠,於巷弄中確定了一眼方向,最後,沒有任何猶豫,朝著那座被死亡籠罩的城西,迅速掠去!
...
醜時三刻,夜闌人靜。
作坊內縫製面罩的婦人們,挑燈夜戰,各個眼底都泛起了血絲,腰背也因久坐而酸脹不已。
就在宋小麥預備讓大夥適當歇息休整一會兒時,卻聞姜氏忽然「嘶...」的一聲。
一滴血珠,順著對方白皙手指,倏地冒出。
「夫人!」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