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到指尖殷紅，姜氏微微一愣，讓身旁二位嬤嬤莫要驚動他人：「無妨，許是睏乏了，手滑了一下。」

　　「夫人，快寅時了，天色將明。」

　　看到夫人流血的手指，程嬤嬤目中憂慮，放下手中針線，苦口婆心的勸道：「要不您先帶著兩個丫頭回去歇著，我跟高嬤嬤留在這跟大夥一起做活便是，您身子弱，可不能再熬下去。」

　　她話音剛落，宋小麥已聞聲快步走了過來。

　　看到姜氏指尖一團暈開的紅跡後，又見對方臉上確有難掩的倦容，便順著程嬤嬤的話道：「程嬤嬤說的是。」

　　「姜夫人，您已幫了我們大忙，心意我們全村都領了。」

　　她深深看了對方一眼，知曉對方明白自個言中之意，又道：「寅時將至，剛好我二哥他們也該回去歇下了，明早還要去村學，不如您就隨他們一道回去，路上也有個照應。」

　　本還想堅持的姜氏，一聽宋修遠兄弟幾個也要回去，心中微動，嘴邊拒絕的話又咽了回去。

　　她點點頭，溫聲道：「也好。」

　　說罷，她帶著身側兩個丫頭起身，將手中做了一半的活計放在了案台上，對兩位嬤嬤囑咐：「那我先回去歇下，明日再帶著凝霜拂雪過來換你二人。」

　　兩位嬤嬤忙不疊地應下：「夫人儘管回去休息便是。」

　　高嬤嬤又對兩個丫頭吩咐了聲：「你倆可得攙好夫人，村中路陡，小心磕絆。」

　　凝霜吐頷首垂眉：「放心吧嬤嬤。」

　　宋小麥見姜氏應下，便立刻去叫了宋家兄弟幾個和石頭。

　　四個少年郎還未覺困頓，本想再卷會艾棒的他們，一聽要讓他們護送姜夫人回家，便也都點頭應下。

　　片刻，姜氏帶著兩位丫鬟，先是辭別王氏姑嫂，又對屋內眾婦人招呼過後，便跟著門口候著的幾個少年，踏上了回家夜路。

　　夜色深沉，風也更涼了些。

　　一行人走在村間小路上，四周一片寂靜，連蟲鳴都歇了聲。

　　宋冬生舉著火把走在前頭，時不時回頭看一眼身後跟著的長長隊伍，宋秋生李風緊隨其後，接著便是宋修遠，最後是姜氏幾人。

　　姜氏走的不快，所以幾個少年郎也刻意放慢了腳步。

　　夜深露重，時不時一陣風吹來，聽著前面三個略大少年的嬉笑之聲，姜氏下意識地攏了攏衣襟。

　　察覺到對方動作的宋修遠，側過頭看了對方一眼，靜了片刻，小小孩童還是鼓起勇氣，將自個擺在主家人的位置，適當問了句：「夫人可是覺著冷？」

　　稚嫩的聲音在夜色下，不大不小：「要不，我們走快些？」

　　這還是姜氏到了宋家後，宋修遠首次主動與她講話。

　　話一出口，落在姜氏的耳中，隻覺周身冷冽的空氣都溫熱不少，心中那份莫名的柔軟再次湧來。

　　多好的孩子，這般小的年紀，便會關心人了...

　　「不必，這風很清爽，吹著反倒讓人精神了。」

　　她微微一笑，目光落在跟前輪廓格外清晰的小臉上，輕聲道：「修遠，在村學讀書，可有覺吃力之處？若有不解，除了問陳夫子...這些日子，也可與我說說...」

　　她言辭極為謙和，話裡透著自個都沒察覺的小心翼翼：「我雖學問不深，或能聽你理一理思路...」

　　宋修遠怔了怔。

　　自小心思敏感的他，自然能感受到對方對於自己流露出的格外關切。

　　且這種關切，還不同於母親王氏的那種生活上無微不至的照顧，也不同於先生那種學業上的嚴格要求，而是一種...他無法理解...似對方極為想要與他交流的慾望之感。

　　但是，幼年的不幸遭遇，不光讓孩子小小年紀生了早慧，更習慣了安靜，習慣了獨自思索，除非極為棘手的問題，鮮少願與人深談。

　　他擡起眼，看向姜氏。

　　火光映在婦人眼中，裡面沒有那身居高位之人的審視，隻有掩不盡的柔和。

　　「謝夫人關心。」

　　他斂回眼眸，輕輕搖頭：「目前尚能理解。」

　　姜氏見他回應，雖依舊言簡意賅，但言語卻比平時少了兩分疏離，頓時心滿意足，臉上笑容更深了些：「那就好。」

　　「讀書是好事，也要顧惜身子，莫要熬的太晚。」

　　「嗯。」宋修遠低低應了一聲。

　　接下來的路程，兩人都沒再說話，一種微妙的氣息在一大一小兩人間流轉，不再像之前那般冷硬。

　　宋修遠依舊沉默，但也沒再刻意保持距離，偶爾追尋幾位兄長的腳步快走幾步，在看到姜氏落後一些後又微微一頓，等她一等。

　　這份不顯於形的額外照顧，讓姜氏很快洞悉，心中那股混著酸澀的暖流再次湧動，讓她幾乎要不自覺落下淚來。

　　好在夜色暗沉，掩去了她的失態。

　　這時，走在前頭的石頭忽而深深嘆了口氣，滿是無奈：「真羨慕你們，如今在村裡讀書，再不用兩個村來回跑，可憐我天天一個人，還得日日去李家村讀書。」

　　宋秋生納悶：「你可以給二叔二嬸說啊，留在村裡讀不就是了？」

　　石頭搖搖頭，一腳踢開擋路的石子兒，唉聲嘆氣：「我爹娘自沒的說。」

　　「這不我外公他老人家麼，非說李家村多個先生，便多一份學問和見解，再則，兩個先生教書也更能互相補益，教的周全些。」

　　他揚起臉，學著老人搖頭晃腦訓誡自己的模樣，對幾人比劃道：「說什麼...讀書不怕路遠，隻怕見識淺——」

　　「噗~」

　　宋秋生哈哈笑出聲，伸手拍了對方一掌：「行了你，你外公這話說的也沒錯，我們先生不也帶著我們去拜訪過鎮裡書院的夫子麼？」

　　宋冬生走在前頭輕輕點頭，十分認同：「多聽一位先生的見解，總能開闊些，隻是辛苦你要日日奔波了。」

　　宋修遠不知想到什麼，小眉頭卻微微一斂，半晌，對著前方幾位哥哥問出：「現在咱們村不是要封村了？四姐不是說，以後咱們村隻能出不能進，石頭哥還能去李家村村學麼？」

　　「...」

　　三人一寂，隨即不約而同恍然大悟：「對啊！」

　　宋秋生眼裡瞬間竄起興奮的小火苗，一把摟住石頭肩膀：「你明日再去問問，看你這個讀書郎出去還讓不讓回，若是不讓，你不就可以如願以償，以後留在村裡跟咱哥幾個一起讀書了！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