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5章 煉獄
蟄伏了約莫半個時辰,院子外那條狹窄的巷道卻遲遲不見動靜。
夜色將黑時,周鶴眠雖心有疑惑,但猜想那些衙役應是沒尋到這片位置,便從柴堆裡鑽了出來。
他來到一直守在祖母身邊的孩子跟前,輕聲問:「我叫周目,你叫什麼名字?」
那孩子還是有些生疏的看了他一眼,然後垂下腦袋低語:「我姓陳,陳粟。」
「陳粟...」周鶴眠喃喃,鳳眸微揚:「可讀過書?」
陳粟搖搖頭,奇怪的看了對方一眼,又垂下腦袋:「沒讀過...不過,」他看向床榻上昏睡不醒的阿奶,小臉悲戚:「阿奶識字,教我認過些字...」
周鶴眠一怔,詫異的看向榻上垂暮老人,面容枯槁,形銷骨立,滿身風霜,是這貧民區裡再尋常不過的老婦,與「識字」二字,在這等落魄之地,顯得極為格格不入。
「家裡...就隻剩你和阿奶了嗎?」
聞言,陳粟的小身子一顫,把臉埋在微曲的膝蓋中,悶聲道:「嗯...我爹娘,在我很小的時候就沒了...阿奶說,是她一個人帶我逃難到這裡落戶的。」
「逃難...」
生怕對方說父母也被這該死的疫病帶走的少年,心頭莫名一松下,卻又很快添了幾分酸澀。
看著面前相依為命的祖孫,特別是那堪堪就要油盡燈枯的老婦人,心中那股因道人冰冷算計而起的怒火,又被這眼前的無能為力替代。
他將這沉重的話題岔開,轉問道:「我剛才見米缸都空了,你們這兩日,吃的什麼?」
孩子擡起淚汪汪的眼睛,摸了摸乾癟的肚子:「...我兩天沒吃東西了...餓了,就喝院裡井水...」
他伸手指了指院角處那口孤零零的井,看向身前比自己長了兩歲的少年,猶豫道:「這兩天外面到處都是抓人的...我不敢出去找吃的,不然的話,現在外頭很多人家都空了...應該也能找到些。」
周鶴眠心中一動,他伸手,想像宋小麥安慰村裡的孩童那樣摸摸對方腦袋,然手伸到一半又覺不妥,轉而輕輕拍了拍孩子瘦弱的肩膀:「別急,你守著你阿奶,我可以出去找找看,順便...看看能不能尋到些草藥。」
陳粟一聽,眼中瞬間迸發幾縷希冀,但隻維持了一瞬,又被驚惶替代。
他一把抓住周鶴眠衣角,急道:「你...你不怕那些人抓到你嗎!?」
周鶴眠嘴角微揚,拍了拍胸脯:「你放心,我會小心的,到時一發現他們,我就回來躲著,絕不讓他們尋見!」
陳粟半信半疑的盯著他,小嘴抿了又抿,可一想到對方去的話,說不定真能帶回食物...
而一想到吃食的孩子,那餓了兩天的肚子,就這般猝不及防的「咕嚕」響了一聲。
陳粟小臉一紅,猶豫間,最終還是飢餓佔據上風,他微微頷首,對跟前人道:「大哥哥....那...你...你可千萬別去城西空地那邊!千萬不能去!那裡...那裡有吃人的火!」
吃人的火?
周鶴眠一愣之後,隱約明白什麼的他,心頭一震!
片刻後,他才堪堪朝對方點了點頭:「...好,我不去那邊。」
然而,等他閃身出了破屋後,並未開始盲目尋找吃食,而是借著殘垣斷壁的陰影,一路潛行,直奔陳粟口中的「城西空地」而去!
越靠近,空氣中那股難以言喻的焦糊氣味便越發濃烈,其中更夾雜著一種甜膩到令人作嘔的,彷彿油脂燃燒般的怪異肉香。
當少年終於抵達那片所謂的「空地時,眼前的景象,卻瞬間凍結了他的血液,更成為了他此生揮之不去,在往後無數個深夜裡,依舊會午夜驚魂的一幕...
那所謂的「空地」,非但不空,更早已成為塞滿無數人間冤魂的煉獄之所!
烈焰衝天,赤紅中混雜著黑煙和詭異幽藍之色的混沌之火,翻滾著,咆哮著,發出噼啪作響、令人牙酸的低沉爆鳴!
其上濃煙,非尋常煙火緩緩上升,而是沉重地,粘稠地瀰漫四野!
煙塵裡,那裹挾著尚未燃盡的布片、毛髮,以及....難以明辨的碎屑,無一不在攻擊少年那顆幾欲破裂的心神!
巨大的火坑邊緣,幾十個面黃肌瘦,眼神麻木的平民,如同鎖魂奪命的惡鬼一般,在一個穿著半舊衣袍的為首中年漢子指揮下,正將一具具「屍體」,神情麻木的拋入一個巨大的火坑之內...
噗通!噗通!
一具具曾經的父母、兒女、愛人,如同廢棄的薪柴,接二連三的墜入那貪婪的烈焰之口。
每拋進一具,那萬惡的火苗便揚起一道赤長的火舌,瘋狂纏繞其上...
最令人膽寒的,那些被如同殺雞一般投入火中的「人屍」,明明好些,手腳還在微微抽出,胸膛尚有起伏,分明還活著!
周鶴眠僵在原地,胃裡翻江倒海,強忍著嘔吐衝動,冰冷的寒意直刺靈霄!
他死死盯著那指揮若定的男人,藏在袖口的拳頭捏到骨節泛白,恨不能衝上前,將那草芥人命之輩,盡數毀滅!
然而,他縱然跟著道人學了一年功夫,逃命的本事有,但對付那幾十個壯漢,深知遠遠不是對手!
便隻能這般,躲在狹窄的牆隙之間,絕望的看著眼前一幕,肝膽俱裂!
不知過了多久,夜幕徹底降下。
那燒殺之人中,一個面黃肌瘦的漢子忽然出離,來到離他不遠之處小解。
少年沒有絲毫猶豫,立刻敏如夜豹,迅速繞至對方身後,趁其不備,一記手刀精準劈在了對方頸後,漢子哼都沒哼一聲,就此軟倒在地。
他迅速將人拖到一間無人居住的處所,扯來屋內破舊布單,將其牢牢捆在了屋內樑柱之上,抽出腰間鋒銳匕首,將一盆冷水潑下!
壯漢被兜頭的冷水潑得一個激靈,猛地睜開雙眼,意識雖尚未完全清醒,但喉間傳來的冰冷刺痛感與死亡的威脅卻讓他瞬間血色盡褪,僵在原地,大氣不敢出。
「說!誰讓你們這麼做的?!」
少年涼涼看著對方,語氣森寒。
而終於看清眼前之人的漢子,見隻是個半大孩子,心底剛升起兩分掙紮的念頭,便又被對方匕首毫不留情的刺來半寸,喉間立刻傳來的劇痛讓他瞬間歇了抵抗。
「小...小爺饒命!饒命啊!」
漢子痛呼:「沒...沒誰指使啊!城裡能跑的都跑了,就剩咱們這些跑不掉的!官府封了這裡,不讓進出!不...不把這些染病的處理掉,大家都得死啊!」
「處理?」
周鶴眠眼眸生寒:「你們管這叫處理?那些還沒斷氣的也被你們活活燒死!這等喪盡天良的法子,也是你們自己想出來的?」
漢子聞言,眼神立刻慌亂地閃躲起來,支吾半晌後,含糊道:「都...都這麼幹...不然怎麼辦?這病邪乎,碰著就死...沒活路啊...」
周鶴眠心沉似水,已然明白,眼前這人不過是被利用的棋子,渾渾噩噩,對背後的真相一無所知。
沉吟片刻,他復問對方:「那個指揮你們的人,什麼來歷?可是這城西之人?」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