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3章 失望
她的夫君,何許人也?
那是曾經與當今聖上稱兄道弟打過天下之人,何其殊榮!
正因如此,這侯府的門楣,便成了無數人眼中一步登天的存在。
這些年,借著「尋回小公子」之名上門認親的,沒有十個也有八個。
各個都說的有鼻子有眼,最終卻都不過是一場場精心編織的騙局。
起初,她也曾滿懷希望,卻又一次次燃起一次次被冷水澆滅。
侯爺雷霆震怒,雖處置了幾個膽大包天的騙子,卻也漸漸失了耐心。
尋子之事,漸漸成了底下人例行公事的差事,再難見他初時的焦灼與迫切。
或許...他跟所有人都一樣。
覺著那被敵家偷去的孩子,早已不存於世,不過是看著日漸消沉的自己,誰都沒有點破。
好似如此,自己這早已枯竭乾涸的殘破之身,還能因著一絲念想,於世間苟活...
起初,他還能因著跟自己夫妻一場的情分,發動下屬,不遺餘力尋找,哪怕隻是做做樣子,也知會令自己心存希冀,振作幾分。
直到...他又一次出征歸來,身邊多了那位謝姨娘。
那女子,據說是前朝某位獲罪大臣的孤女,流落風塵,被侯爺所救。
生的一副我見猶憐的模樣,眉宇間卻總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精明。
入府不過數月,便已上下打點得妥妥帖帖,將侯爺心思拿捏的恰到好處。
沒多久,那謝氏便接連誕下庶長子,庶次子,更成了侯府中爭相逢迎之輩。
雖說那兩個孩子都是庶子,但...
人人都說,侯爺將這兩個孩子視若珍寶,是真正親手抱在懷裡,扛在肩上,看著他們學會走路、開口喚父親的。
那份基於日日相伴而產生的舐犢之情,真切又濃烈。
又豈是...自己那個僅存於傳言中,連面都未曾見過一面的嫡子,所能比擬的?
沒了隨行伺候,姜氏躬身彎在床欄邊,揪著白蟻鑽心一般的痛,流淚成河,低泣不止。
她的孩兒,於侯爺而言,早已成為一個象徵侯府傷疤的模糊名諱。
而謝氏的兒子,才是他膝下承歡,實實在在的,心頭肉。
「我的兒...我的兒啊...」
姜氏一拳拳垂著發脹發痛的心口,過去的七年風霜夜雨,似這般枯坐痛哭,早已不知幾何...
便是因為這些,所以,她,不敢賭。
那腳心的紅痣,是她藏在心底最後...也是最確鑿的證據。
若此特徵一旦透露出去,被那有心人聽了去...譬如那如日中天的謝氏,她會做什麼?
姜氏幾乎能預見那般場景。
一個形貌、年齡皆符合,腳心還帶著紅痣的少年,定會被「恰好」地送到侯爺面前。
那少年或許會被調教得言行舉止皆合侯爺心意,而背後操控這一切的,必然會是謝氏。
屆時,她不僅白為人母,替他人做了嫁衣。
更會親手將自己真正的骨肉推入絕境!
一個被捏在別人手裡的「世子」,將來是福是禍,誰能預料?
她的夫君,在戰場上算無遺策,在朝堂上洞若觀火。
可偏偏,在後宅這方寸之地的陰私算計上,竟如此...粗疏。
他早已被謝氏楚楚可憐的表象迷惑,否則...眠兒又怎會小小年紀便學會藏拙,成日做那紈絝做派?
所以,她不能說。
這秘密,必須爛在心裡。
她寧可讓尋子之路艱難百倍,隻憑著模糊的年歲和依稀容貌去大海撈針,也絕不敢將如此顯著的靶子豎起來,引得群狼環伺。
拂雪去看,若那孩子腳心無痣,自然罷了...
若真有...便是老天爺給她的一線生機,也是給她的一道難題!
她必須更加謹慎,在孩子歸來自己身邊之前,為他掃清乾淨一切潛在威脅...
想到此,姜氏緩緩閉上通紅眼眸,將翻湧的情緒死死壓下。
指甲深深陷入她的掌心,帶來的陣陣銳痛,讓她終於竭力冷靜下來。
她知道,自己不能倒,她的孩兒,或許真的就要回來了。
這一次,她決不允許任何人,再從她手中將他奪走!
就在她千緒百轉的時刻,婢女拂雪,已無聲無息融入夜色。
她身形如鬼魅,避開明月落在院裡的微弱光影,悄然來到宋家行五,宋修遠的房間。
借著窗外透進的月光,她精準找到於卧室中已酣然入眠的孩子。
屏息凝神,動作極輕,小心翼翼地掀開孩子被角,找到了他的左腳...
沒多久,拂雪推開月色,閃進主子廂房。
「夫人...」
拂雪壓著嗓音,心中不忍。
「屬下仔細查驗過,那孩子的左腳腳心...並無紅痣。」
「不可能!」
姜氏豁然起身,臉色在燭光下顯得異常蒼白,心驟然一止:「你...看清楚了?當真沒有?會不會...會不會是光線太暗看錯了?或者...或者那顆痣後來消了?」
她緊緊抓住拂雪手臂,整個人都在搖搖欲墜。
拂雪忍痛望著主子,無力搖頭。
「屬下....看的真切,絕無錯漏。腳心處,確實沒有任何痣點...」
姜氏踉蹌一步,跌坐床榻邊,瞬間失魂落魄:「怎麼會...怎會沒有...明明那麼像...明明...」
她捂住絞痛的心窩,希望燃起又驟然熄滅的巨大落差,這一刻,終將她擊垮...
「唔...噗...」
一口鮮血,猝不及防的,由心瀝出...
「夫人!」
拂雪一驚!
「沒事...」
手帕上紅跡淺淺,姜氏慘笑:「果然...老天爺,還是這般會開玩笑...」
...
西屋房裡,壓抑的啜泣和淡淡血腥氣微微瀰漫。
而窗外,隱於夜色下的宋小麥,此刻心中亦是翻江倒海!
從拂雪偷偷溜到五弟門邊時,她便已然發現。
她因感覺到對方沒有惡意,便按捺住沒有第一時間阻攔,倒要看看,這對主僕,究竟在打什麼主意。
從姜氏對小弟春生超乎尋常的親昵,再到其晚間對於五弟修遠的格外關注,這一連串不尋常的舉動,都不得不讓她對這巧合住來家中的外人,多了幾分警惕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