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2章 紅痣
不多時,宋月娥便端著一個粗瓷碗折回。
她嘴角含笑,來到姜氏跟前,將手中碗往對方身前輕輕一放,聲音溫婉:「姜夫人,您胃口不佳,不妨嘗嘗這個看看。這是用我們村特有的薯粉調的,性子溫和,最是養胃,也好克化。」
她笑道:「我娘前陣子身子不適時,吃這個便能舒服些。」
姜氏看著眼前這樸實無華的碗,其內是半透明、晶瑩滑嫩的糊狀物,還冒著絲絲熱氣。
這熟悉之物,讓她眸中微微詫異,道了聲謝後,拿起勺子淺淺嘗了一口。
薯粉羹入口順滑,帶著一股特有的天然清香,味道雖淡,卻莫名勾人食慾。
她原本滯澀的胃腹,被這溫熱綿滑的湯羹一暖,很是舒坦。
一勺吃下後,她忍不住又舀一勺,不知不覺間,便將一整碗都吃了。
放下勺子,她自己都有些詫異,隻覺胃裡暖融融的,不由贊道:「這薯粉羹味道甚好,吃著竟比府裡那些滋補湯品還覺著熨帖。」
說著,眼中不由驚奇:「說來也巧,這薯粉我在京城也是用過的,府中採買過一些,隻道是近些時候出的新奇物事,時常斷貨,采而不得,沒想到嫂嫂家中也能見到。」
她這話一出,飯桌上靜了一瞬。
隨即,宋家人互相看了幾眼,都再掩不住眼角笑容。
宋月娥適時解釋:「夫人,您在京中用的薯粉,若沒錯的話,多半就是出自我們宋家村。」
「什麼?」姜氏主僕四人皆是一怔。
另一桌的程嬤嬤都忍不住插話到這邊:「這...這竟是貴村的出產?」
高嬤嬤雖綳著臉,但眼中也飛快地閃過一抹驚異,不由重新打量起這戶人家。
王氏笑著點頭:「是啊,素娘,我們村裡有個作坊,便是專制此物,這方子...」她看向自個小女,掩不住的驕傲:「方子還是小麥這丫頭琢磨出來的哩。」
姜氏聞言,心中震動更甚。
她目光再次掃過一家人,最後落在正悶頭吃飯的宋小麥身上。
原來,這看似尋常的農家,竟海藏著這樣的本事...
奧,是了。
她忽而憶起黃大夫給她說過的這一家人,雖沒細說,確有說此戶近年發了家的...
想到這,目光不由落在空蕩蕩的羹碗上,忽的有了幾分明了。
怪不得此村能夠如此欣榮,怕是對半都因此物吧...
想到這,她忽然覺得,有必要讓丫鬟,再去細細了解一下這所小小村落...如此,方能跟更了解眼前人家,還有...
她的目光再次投在小臉白皙的孩童身上,從未有過哪一刻,如此迫不及待的想要知道某個人過去的,一切...一切...
一場晚食,在大夥熱鬧的交談聲中堪堪落幕,賓主皆宜。
宋小麥用了飯後,去了一趟潘武等人的住所。
見村長將一行人安排的很是妥善,這才鬆了口氣,折回家中。
夜深人靜,各回屋舍。
西屋房內,燈火搖曳。
姜氏屏退了程高兩位嬤嬤,又隨意起了個由頭將凝霜打發出去,獨留下那最是寡言的丫頭,拂雪。
拂雪生的沒有凝霜秀麗,眉宇之間,細細觀去,卻有一股說不出的英氣。
她是姜氏身邊最得用,也最隱秘的護衛。
姜氏緊緊攥住拂雪的手,聲音再也抑制不住的激動與哽咽:「拂雪,你看到了嗎?那個孩子...他的眉眼,像極了...像極了我逝去的兄長!我絕不會看錯!」
拂雪被主子緊緊握著,面上一派沉寂:「小姐,我看到了,那孩子...」她努力回憶家中大公子音容,雖已有些模糊,卻還是能念起一些...宋家那孩子...確實有幾分像。
可,天下間,沒有血脈關係卻容貌相像的何其多。
她不敢斷定,亦不敢在乾坤未定之前,做下任何猜疑。
非是不能,而是...
眸光落在身前形容蕭瑟的主子身上,這個將她從死人堆裡扒出來,給予她新生的女子,早已為那個丟失的孩子耗幹了眼淚,熬枯了心血。
那份深入骨髓的痛楚,幾乎將當年那個明媚鮮活的少女徹底摧毀。
她親眼見證過太多次希望燃起又破滅,也親眼見證了,跟前人是如何一點點將自己封閉起來,如何在與侯爺日漸冰冷的關係中形銷骨立。
她怕。
怕這又是一場空歡喜....
拂雪深吸一口氣,用溫熱的掌心包裹主子纖纖指節,聲音沉啞:「小姐,那孩子確實氣度不凡,眉宇間有股書卷清氣。但正因如此,我們才更需謹慎。」
她直視對方垂淚雙眸:「此事關係重大,絕不能緊憑容貌相似就妄下判斷,待奴去查探清楚,查清那孩子由來...咱們再做考慮不遲。還請小姐...暫且忍耐,萬不可在宋家人面前露出端倪,以免打草驚蛇,或是...空惹傷心。」
婢女的話像滲了冰的水,瞬間澆滅姜氏一顆澎湃灼熱的心,卻也讓她冷靜了些許。
她明白拂雪的顧慮,也深知其中道理。
但是...冥冥之中,那份唯有母子方能產生的微妙感應,卻做不得假。
以往府中尋來的那些孩兒,雖也與她或...有幾分相似,但她看了,憐惜有之,卻獨獨缺少了這份源自骨髓的震顫和悸動!
唯有宋家這個孩子...隻看一眼,便覺心弦被無形波動,那一聲微弱響動,唯有她自個兒聽得見,卻足以...足以填補她荒蕪了七年的心田!
「我知道你的意思...可這次,不一樣!」
姜氏輕輕捂住心口,眼淚在無聲流淌,似與她人訴說,又似自語喃喃:「拂雪,我的心...它告訴我,這次不一樣...」
片刻後,她忽而擡頭,眸中閃著孤注一擲的光彩:「今夜,你想辦法,等他睡熟,去...去看看他,看看他左腳腳心,是否...是否有一顆米粒大小的紅色小痣!」
那是她親生孩兒出生時,她親手撫摸過無數次的印記!
拂雪眸子終於有了一抹詫異,侯爺這些年,四下派人尋找小公子下落,卻也隻能依著年歲和容貌些特點。
似主子眼下說的左腳有痣這點,竟從未提起...
「小姐,你...」
姜氏擡手打斷她:「你去便是...無需多問...」
她何曾不知,若帶著這一特徵,或許找到自己孩兒的可能變會大上一些...
可...
在拂雪領命出去的剎那,姜氏眸中閃過一抹自諷...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