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4章 陽差
大夥都睡下後,她悄悄來後院,將窩棚裡酣眠的小灰帶到了自己房間。
這隻被她從後山裡救下的小狼,原以為山野生靈,總歸野性難馴。
卻不曾想,它竟格外通曉人性,靈慧異常。
宋小麥雖日日在忙,但在其兩個月大時,便開始帶著家人對它進行一些簡單的指令訓練。
其不光三兩下就能領會,還天生樂意與人親近。
她猜測,這大概也是它自幼便生活在人類身邊,耳融目染有關。
所以,今夜特意將其帶到屋裡。
宋小麥撫著它毛茸茸的腦袋低聲囑咐:「機靈點,若外面有異動,立刻叫醒我。」
果不其然,拂雪剛一出門,聽覺敏銳的小灰第一時間便倏然擡頭,隨即用它那厚實溫熱的肉墊,輕輕搭在宋小麥的手背,喉間發出嗚咽,瞬間將她喚醒。
此刻,宋小麥將屋內主僕二人的對話聽了個真切,萬萬沒想到,姜氏對修遠格外關注的緣由,竟是這個...
那丟失的孩兒,腳心的紅痣...
電光火石間,一段幾乎被遺忘的記憶,猛地撞入她的腦海!
是了!
修遠大概兩歲多的時候,宋大田兩口已得了幼子來寶,便將成日捧在手心的養子棄之一旁。
小小孩童,就此無人看管。
某天,孩子不小心打翻了爐上剛燒開的一壺水,整隻左腳,近乎半面都被燙的皮開肉綻!
換做別家,如此小的孩子傷至於此,不管是不是親生的,也會看不過眼任其在一旁哭啞了聲。
偏偏,鐵石心腸的宋大田兩口子,就做的出此事。
後來,阿奶孟氏實在看不下去,自掏腰包將鄭郎中請了過來。
郎中來後,仔細查看了傷勢,搖著頭說了一句:「這燙的深了,爛皮在好肉上,若不儘早剃出,還得化膿,日後路都走不得。娃兒年紀小,皮肉長得快,現下隻能狠下心挖了這塊瘡,讓它重新長過,方能有一線生機。」
孟氏不懂什麼生不生機的,隻知道好好的娃,要是以後走不了路,又成了瘸子。
爹不疼,娘不愛的,以後可咋整?
嗨,什麼爹娘。
半道的冤家!
孟氏嘴裡一邊罵罵咧咧,拐彎抹角罵著宋大田兩口的虎狼心腸,一邊讓鄭郎中隻管治就是,反正不治也是個瘸,再不濟還能有個念想。
「後生你隻管下手治就是!」
「小娃子的肉是活菩薩肉,剜掉一塊,轉天就能給你憋出新的來,比房檐下狗皮膏藥粘得還牢靠!」
當時宋小麥就趴在孟氏背後,四歲左右的她還不明白即將發生什麼,耳朵裡除了阿奶罵罵咧咧的嗓音,就剩那屁股蛋都還漏在外面的小娃撕心裂肺的哭聲。
過程自然是痛苦的。
但,興許就如這個村中農婦人話糙理不糙的道理,孩子的骨肉,便是上天菩薩的慈悲心,隻兩個月,小來弟又活蹦亂跳起來了。
養傷期間,孟氏將孩子抱在自個屋裡養的。
有一天,孟氏給孩子洗腳。
一雙布滿歲月痕迹的枯瘦手掌,輕輕撫著那曾蝕骨剜肉之痛的地方,幽幽嘆起:「唉,也是命。」
「這孩子腳心上原有個米粒大的硃砂記,老話都說,這種都是閻王爺捨不得,親手點的記號,是有後福的。」
「如今這一燙,連這記號也給燙沒了...看來啊,是真斷了那尋親的根,合該他就是我們老宋家的孩子,跑不掉了。」
當時宋小麥在一旁吃著親爹不知從哪買回來的飴糖,還給那眼巴巴望著的孩子也分了一粒。
當時年幼的她,隻以為阿奶迷信,此刻想來,卻是渾身發冷!
那所謂的硃砂記,分明就是姜氏苦尋不得的紅色小痣!
而鄭郎中剜肉去瘡的法子,正是以鋒利的柳葉刀,將燙壞的皮膚連同其上的任何印記,一併剜去!
新生的皮肉光滑平整,自然再也尋不到半點過往的痕迹。
所以,不是沒有,是被一場無妄之災和一場善念救治,給生生「抹」去了。
這一刻,宋小麥心跳如雷鼓。
所有的線索...竟都嚴絲合縫地對上了...
難不成...修遠這孩子...真的就是姜氏苦苦尋找了七年的親子?
這個念頭,如同驚雷一般,在她腦中轟然炸開!
若真是如此...這簡直...簡直就是天意弄人!
然而,狂跳的心很快便冷靜下來。
黑暗中,她眸光閃動。
萬一...萬一隻是巧合呢?
天下腳心有痣的孩子難道隻有一個?
緊憑姜氏的直覺和一段模糊的往事就下定論,也太草率了!
自宋小麥穿越以來,從未有過那一刻,這般懷念前世的先進和醫療!
如果放在那個時代,到底是不是親生血脈,很快便能準確無誤的驗證而出...
聽著門內極力抑制卻依舊讓人心顫的低泣,宋小麥不得不壓下衝進去訴說一切的衝動!
不行!
此刻若貿然捅破,最後卻發現又是一場誤會,不說姜氏,對那剛剛從陰影裡走出來,剛剛開始認真讀書生活的修遠來說,豈不是又一次沉重的打擊?
給了希望,又再親手掐滅,還不如,從未有過希望的好...
姜氏那邊,已然嘔血,若再經歷一次,恐怕...
想到這裡,宋小麥深吸一口冰涼夜風,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
眼下,她決不能僅憑猜測行事。
當務之急,是必須查清楚修遠真正的來歷!
而這一點,突破口就在當初將修遠從外面領回來的宋大田兩口子身上!
上一回,為了將孩子奪回家中撫養,她查得的那些消息,雖很多懸而未決,但...如今回想宋大田當夜反應,總有不對。
特別是,最後對方雖一直說修遠是他們從外面冰天雪地裡撿的,但是...為何自己一提到濟安坊,卻又那般神色大動。
修遠...濟安坊...
宋大田,究竟在害怕什麼?
原本她也不打算再此計較,畢竟孩子已經在自家養著,塵埃落定。
可如今,眼看著自小沒了雙親的孩子有再還家的可能,她便不得不探其究竟...
念此,宋小麥最後看了一眼燭火搖曳的窗口,壓下心頭思緒,默默轉身,回了自個屋裡。
夜半三更。
她躺在自己床榻,輾轉難眠。
梧州疫病還不知幾何...若真的兇險...姜氏主僕應會在自家逗留不少時日。
她得趕緊,將這事弄清楚...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