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02章 身份
回村路上,風雪未歇,兩個男人一個駕馬一個驅車,皆沉默不語。
秦昭明的目光數次落在獵戶身上,直到終於熬不過對方那山一樣的沉悶,忍不住率先開口:「你...是不是認得我?」
「認得。」
獵戶答得乾脆,目光仍直視前路:「你就是宋大山。」
「你...」
秦昭明渾身一震,握著韁繩的手微微發顫。
他迅速垂眸,掩下一片驚駭,聲音澀澀:「我...什麼都不記得了。」
此話一出,陳獵戶混沌的眸光中終於有了些微鬆動,側目瞥來:「失魂症?」
「嗯。」
秦昭明垂著頭,悶聲道:「四年前,我在江邊醒來,腦中空空如也...」
不知為何,從不曾與外人言說這段過往的他,竟對這素昧平生的獵戶生出幾分信賴:「那時躺在一攤爛泥裡,腿骨盡折,爬不起,走不掉,幸得...幸得被路過的一對父女遇見,將我救了出來。」
獵戶沉默聽了會,接過他的話:「救你之人,是秦淮安父女吧。」
秦昭明愕然:「你...認識?」
「秦淮安貴為景州通判。」
獵戶言語淺淡:「我一鄉野獵戶,怎會識得。」
「剛才聽那人喚你秦公子,猜的。」
單憑一個姓氏,便能猜到一州通判的身上,秦昭明自認再是愚笨,也知這絕非偶然。
他不由將目光再度落到跟前漢子身上,其中探尋之意毫不掩飾。
然而,他上上下下打量過去,也尋不出對方絲毫破綻...
「你不必如此看我。」
陳獵戶睨他一眼,見這從前本是爽朗豪邁的漢子,如今眉宇間卻全是化不開的鬱結,料到對方在那高門貴府中,活的並不如表面上如意。
想起年初時,村裡傳的沸沸揚揚關於宋大山同胞兄弟之事,當時便覺蹊蹺。
此刻,聽到對方說自己患了失魂症,立馬嚼出其中關竅。
念此,他單刀直入:「你現在,是秦家女婿?」
秦昭明難以置信的看著對方,不明白自己究竟哪裡露了破綻,竟能讓對方三言兩語間猜出這般多的事。
獵戶道:「你沒了記憶,不知自己已有家室。那秦家小姐救出你後,日日照料,日久生情,終成連理。」
他目光落在臉色煞白的男人身上:「可是如此?」
「...」
「...你,究竟是什麼人?」
秦昭明已經快要找不見自己的聲音。
「不必驚慌。」
獵戶拂去袖間落雪,毫不在意地說著:「後來,你從嫁進吳家的侄女處,得知自己身世,某雖不知你為何會選擇這個時候回村認親,但定有不得不為之的理由。」
「隻可惜,一面是少年結髮之妻,一面是朝廷重臣之女,你難以抉擇。離去後,宋家便有了那胞弟稽談。」
若說先前尚可自欺,此刻對方竟如開了天眼,親臨一般,將他在秦吳兩家糾葛、與宋杏花的關聯都洞悉的這般透徹,秦昭明心神劇顫,再難保持鎮定!
此人,到底是誰!
他定定看著對方,想以此從對方那無波的表情下獲取哪怕一點線索。
然而,二人對視,一個處變不驚,一個滿目駭然,終歸是他敗下陣來!
秦昭明頹然垂首,放棄抵抗:「不錯...你...都猜對了。」
獵戶眸光淡淡:「那你如今,是打算回來認親?」
認親...
秦昭明指尖一蜷,骨節漸漸發白。
他望著蒼茫的雪地,喉頭髮苦:「認親...我這般模樣,如何認?」
腦海中迅速劃過宋家上下的張張模糊面容,每一個,都像針一般,狠狠戳在心頭...
「我連他們模樣都記不清...往事更無從所知...拿什麼與他們相認...」
說著說著,秦昭明忽而失聲苦笑:「又有何資格認...」
從他知曉身世的那一刻起,他便知道,無論是宋大山,亦或秦昭明,都將成為這世間,最不堪的負心之人!
言至於此,他也沒什麼可遮掩的了,對著這記憶中素未謀面的男人,首次將滿腹鬱結悉數道出:
「對王氏,我是拋妻棄子的薄倖郎...對秦氏,我是心繫旁人的偽君子...」
「...兩頭皆負,兩頭皆錯...」
「...這般面目可憎之人...說出來,都有辱兄台之耳了...」
風雪卷著男人散亂的鬢髮,一雙曾亮如星宇的眸子,越發黯淡無華。
陳獵戶盯著他,注視良久。
片刻後,他扯動韁繩,繼續前行。
「其實你的命不錯。」
「你的幾個孩子,男娃都隨了你,聰慧明朗,是讀書的料。」
秦昭明一怔,肩頭幾不可察地一抖。
「女娃嘛,大的溫柔嫻靜,小的那個...」
說到這,獵戶微微一停,片刻後,忽又嘴角一勾。
「說不上來,總之,不像你。」
「...」
秦昭明喉間滾動,上回那場崩天裂地的相見...那幾個孩子,看向自己這個失敗的生父時,那混著失望和倔強的眼神......他連對視的勇氣都無...
「我知道你覺得自己活得失敗。」
獵戶靜視前路,平靜道:「但既然死不了,就得想想活著的人。」
「幾個孩子都還沒長成,男娃眼看要走科舉的路,你該怎麼做,最好儘早想清楚。」
他側過頭:「是繼續躲在失憶的殼子裡當個懦夫,還是站出來,擔起你該擔的擔子...我想,你很快就有答案。」
秦昭明愣住。
言盡於此,獵戶再不多言。
很快,無聲地靜默在二人之間重新流轉。
半個時辰後,前方村落已若隱若現...
就在即將轉過最後一個山彎,抵達那魂牽夢繞之地時,秦昭明忽然止住韁繩,猛地看向獵戶:「...這位...」話音忽頓,這才想起聊了一路,自己連對方姓氏都尚還不知...
陳獵戶心底卻忽地生出一股警覺:「你想說什麼。」
「...這位大哥,我...能不能跟你一起進村...」
秦昭明從懷裡掏出早有準備的銀色面具,迅速往面上一覆,再度看向對方時,雙眸裡全是不情之請:「我現在身份不清...實在不好直接進村,您能否帶著我一起?」
陳獵戶蹙著眉,他向來不喜麻煩,更不願摻和這等剪不斷理還亂的家務事...今日能破天荒的跟對方說上這麼,還是因為...
不知想到了什麼,他猛地收住心神。
片刻後,獵戶煩躁的甩動鞭子,聲音驟冷:「隨你。」
「不過,到了村口,按規矩得隔離。」
「我會說你是官府派來的查疫衙役,這車葯,正好做實身份。」
秦昭明知道,這已是最好的安排。
「多謝。」

